洞庭东山古雪庵遗址

持之以恒

一、莫厘峰下的果林入口

右去年春天，在一个雨天里，雨丝像细密的银线，把东山的群峰织成一幅湿润的青绿画卷。我撑着一把伞，沿着翁巷村北的石板路往山里走，鞋底碾过被雨水泡软的青苔，发出细碎的滋滋声。风从莫厘峰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新茶的清苦和橘花的甜香，裹着满径的绿意往人怀里钻。

转过一道弯，眼前突然亮起来。两排老松树像两列穿青袍的老者，枝桠交叠成天然的穹顶，阳光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跳成金斑。松针上的水珠落进石缝里的青苔丛，惊得几只灰背的小鸟扑棱棱飞起，尾尖扫过松枝，抖落一串水珠，正落在我的伞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同行的老周停下脚步，指了指松径深处。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山翁巷人，祖辈都在山坞里种茶，说起这些老松，眼睛会发亮。我小时候跟着爷爷来采茶，这松径比现在还密，夏天走进来，连额头的汗都能凉透。

我们踩着松影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里挤着几株野菊，粉白的花瓣沾着水，像刚哭过的孩子，却倔强地仰着脸。风穿过松枝的间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老周说那是古松在说话，说的是千年的旧事。

二、松风里的旧年

转过第三道松弯，眼前忽然开阔。一片缓坡上，几间老房子的基址隐在茶丛中，断壁残垣上爬满了络石藤，开着淡紫色的花，像给旧墙系了条花围裙。老周蹲下身，摸了摸墙根的青砖，说这曾是运翠阁的地基，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还能看见墙根刻着明万历年间的字样。

他站起身，指着对面的山坡，再往上走，就是翠峰寺的大雄宝殿。听说最早在唐朝的时候，武卫将军席温把自家的别业捐出来建寺，那会儿这山坞里香火可旺了，连太湖里的渔船都能看见山顶的塔影。风掀起他的衣角，我仿佛看见千年前，穿青布袈裟的和尚捧着经卷走过松径，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和现在的雨声重叠在一起。

到了宋朝，这里出了两个大和尚。一个是雪窦重显，从普陀山来，在寺里讲《颂古百则》，连杭州的文人墨客都坐船来听。另一个是天衣义怀，后来去了越州天衣寺，可每年春天都要回翠峰寺看桃花。他们住的那间寮房，就在现在古雪居的位置，窗外的那棵梅树，还是天衣义怀亲手栽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茶丛里果然立着一棵老梅树，虬枝盘曲，像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老周说，这树已经活了八百多年，每年冬天还会开些细碎的白花，像雪片落满枝桠。

三、药香与月光

从运翠阁的基址往西走，是一片茂密的橘林。雨停了，橘花上的水珠滚进泥土里，散出清冽的香气。老周拨开枝叶，露出半截石阶，这是去药师殿的路，明清时候，山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来拜药师佛，求一碗佛前的井水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看见一口古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老周舀了一瓢水，递给我，尝尝，这水甜得很，是山泉水渗进来的。我抿了一口，果然清冽甘甜，带着一丝矿物的涩味，像喝了一口山风。

再往前，就是大悲殿和微香阁了。大悲殿里供着千手观音，微香阁是文人雅集的地方，明代的文徵明、唐伯虎都来过，在阁里题过诗。可惜啊，这些楼阁都在战乱里烧了，现在只剩下些断柱残础。

我们站在断柱旁，看阳光透过橘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风里飘来一阵梵音，老周说是从山那边的寺庙传来的，可我分明觉得，这声音来自更久远的年代，是千年的风穿过千年的松，吹过千年的殿宇，最后落在我们的耳畔。

　　四、古雪居的泉水

从橘林里出来，往东走百步，就到了古雪居的遗址。这里地势稍高，能望见远处的太湖，像一块蓝绸子铺在山脚下。老周指着一片茶丛说，古雪居是寺里的方丈静修的地方，里面有茶室、书房，还有个小佛堂。我太奶奶年轻的时候，还在这里帮着煮过茶呢。

我们坐在茶丛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老周从包里掏出一把炒好的碧螺春，用山泉水沏了一杯。茶香混着松风，在空气里绕成细细的线。我端起茶杯，看见茶汤里浮着几片嫩芽，像刚抽芽的柳叶，喝一口，鲜爽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把整个春天都喝进了肚子里。

古雪居旁边，就是饮月亭。那亭子是六角形的，建在半山腰，晚上坐在里面，能看到月亮从太湖里升起来，像个玉盘漂在水面上。道光皇帝的老师彭蕴章，还为亭子写过匾额，叫“印心石屋”，可惜后来被人撬走了。

我望着远处的太湖，水面上有几艘渔船，渔民的歌声顺着风飘上来，带着湖水的腥甜。老周说，以前中秋的时候，寺里的和尚会和山下的村民一起在饮月亭赏月，吃月饼、喝茶、讲故事，直到月亮沉到西山背后才回去。

五、最后的黄昏

夕阳把莫厘峰染成了金色，我们把茶喝完，沿着原路返回。路过松径的时候，老周指着一棵老松说，你看这棵树，树干上有个洞，是我小时候曾经掏过的鸟窝。我凑过去看，果然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洞，洞口长了几株蕨类植物，像给树戴了个绿色的戒指。

这些年，来古雪庵的人越来越多。有拍照片的，有画画的，还有背着背包徒步的年轻人。他们都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听松风说话，喜欢喝这里的茶。

我们走到山口，回头望了望古雪庵的方向，松影里，那些断壁残垣、老树古井，都像在诉说着什么。风又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我忽然明白，古雪庵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藏在松风里、茶香里、月光里的一种感觉，是千年的时光沉淀在人心里的温暖。

六、古雪庵历史年表

| 时期 | 事件与传说 |

唐代传说武卫将军席温将自家别业捐出，改建为寺，香火旺盛，山顶塔影可见于太湖渔船。此为古雪庵所在山坞的早期寺院雏形。

宋代两位高僧在此活动：雪窦重显——从普陀山来此讲《颂古百则》，吸引杭州文人乘船前来听讲。天衣义怀——后赴越州天衣寺，但每年春天仍回此地看桃花，并在现古雪居位置植梅树一棵。

明代运翠阁建于此，基址上世纪六十年代可见明万历年间的刻字。微香阁成为文人雅集之地，相传文徵明、唐伯虎曾在此题诗。

清代古雪居建成，为寺中方丈静修之所，内设茶室、书房与小佛堂。饮月亭亦建于此时，道光帝师彭蕴章为其题匾“印心石屋”（后失）。

清末民初战乱频仍，大悲殿、微香阁等楼阁毁于兵火，仅余断柱残础。古雪庵逐渐倾圮，转为遗址与传说。

近现代山坞恢复宁静，古松、茶田、橘林依旧。古雪庵成为摄影、绘画、徒步爱好者的探访地，故事由村民与游客口耳相传。

七、尾声

离开古雪庵的时候，天已经微黑了。我回头望了望，山坞里是一些从山上采摘春茶的村民归家。风里飘来他们的笑声，和着松涛，像一首古老的歌。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茶叶，那是老周送我的，带着古雪庵的香，带着千年的情。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老周说的话，古雪庵的魂，在松里，在茶里，在每一个来过的人心里。是啊，有些地方，不是因为建筑还在而存在，而是因为有人记得，有人传承，所以永远活着。

古雪庵，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藏在一片青松里，藏在一缕茶香里，藏在一首古老的诗里，等着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来赴一场千年的约会。

古雪庵·题诗

松影斜倾入暮春，

茶烟一缕接湖云。

梅开雪窦千年梦，

月印心庐万古闻。

石径苔深藏旧事，

泉声水远洗尘氛。

莫言庵毁香难觅，

风在人间是故人。

《游古雪庵遗址》

松径通幽入翠微，

千年古寺锁烟霏。

茶香漫过断墙处，

月影轻摇古雪矶。

药井犹存清冽水，

饮亭空忆印心扉。

莫厘峰下禅心在，

一缕清风伴客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