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淡墨里的年味

若水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一手毛笔字写得周正端庄。每到除夕前几日,家里便成了临时的“对联铺”。乡亲们揣着满心的欢喜与期盼上门,手里拎着几张大红纸,细心些的会带上一瓶墨汁,懂礼节的还会递上一包烟。也有不拘小节的乡邻,空手而来,笑着说“来蹭点墨”。父亲从不恼,总是笑呵呵地提笔,把祝福一字一句写进红纸里。那些年,暖意融融的年味,就在这笔墨间漫开来。</p> <p class="ql-block">  那年除夕,太阳已经偏西。母亲正忙着做年饭,厨房里冒出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彼时,父亲已收拾好文房四宝,准备阖家团圆吃年饭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大门被推开了,是二队的唐善彩,怀里抱着一卷红纸,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喘着粗气,嘴里直嚷嚷:“爷爷(他在宗族里辈分比父亲低两辈),快点快点!今天忙昏了头,把写对子的事差点忘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直起腰,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看他怀里的红纸,笑了一下:“都这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嘛!家里菜都做好了,就等着贴对联了好吃年饭。”善彩说着,已经把红纸往桌上放。</p><p class="ql-block"> 父亲不好说什么,转身从墙角拿起裁纸刀。红纸铺开,折痕,压平,刀锋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铺好纸,父亲正要动笔,突然停住,抬起头问:“你的墨汁呢?快去小卖部买一瓶吧。”</p><p class="ql-block"> 善彩一听,脸立马垮了下来,理直气壮地说:“去年我带的墨汁,您没有用完,就算存在这里。今年这墨,您该还我呢。”</p><p class="ql-block"> 父亲哭笑不得:“就算去年你的墨汁有剩的,也帮别家写掉了,哪能留到今年?”</p><p class="ql-block"> 善彩却不依不饶,耍起赖来:“我不管,反正我现在没墨。”</p><p class="ql-block"> 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弯下腰,将墙角地上散落的几个空墨水瓶一一捡起,挨个倒入少许清水,轻轻摇晃,把瓶壁上残留的墨汁都涮洗出来。一下,两下,三下……那稀薄的墨汁从瓶口缓缓流出,汇聚在碗底,颜色浅浅的,像兑了水的酱油。</p> <p class="ql-block">  父亲握着笔,蘸着这碗凑合而来的淡墨,一笔一画,依旧写得工整认真。他为善彩完成了两幅春联,字迹虽不如浓墨那般黑亮饱满,却也筋骨分明,透着庄重的年意。</p><p class="ql-block"> 善彩拿了对联,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p><p class="ql-block"> 年幼的我站在一旁,看着那碗寡淡的墨,看着父亲不厌其烦的模样,心里满是不解。</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想,才懂那碗淡墨里,藏着的是父亲的善良与厚道,是乡邻间抹不开的人情世故。父亲从不计较乡邻的吝啬与失礼,只守着一份质朴的善意,在年关里,为每一个上门的人,写下团圆与吉祥。 </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村庄,进了城。如今大街上到处都有印好的对联卖,金光闪闪的,烫着各式花样,很少有人再提着红纸、带着墨汁,请人写对联了。但每当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印刷体,我总想起那个年夜饭前的黄昏,想起父亲蹲在地上,把几个空瓶凑在一起,摇出一碗稀薄却温热的墨。</p><p class="ql-block"> 那墨是淡的,那情是真的。那是属于我们村庄的年味,也是属于那个时代的温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感谢您的阅读,让我们彼此遇见</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