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三,我挤在人群中,忽然怀念起冷清来。</p><p class="ql-block"> 昌化南门弄,这名儿听着该是条幽深小巷,可眼前全是后脑勺。我被人流裹着往里走,活像过年待宰的鱼,只不过人家是自愿的,我是被自愿的。</p><p class="ql-block"> 弄堂口挂满红灯笼,底下人头攒动。我踮脚张望,只见各种羽绒服挤作一团,彩色毛线帽此起彼伏。恍惚间以为进了服装批发市场,好容易才在灯笼缝隙里瞥见半截灰墙——那是老房子的额头,皱纹里嵌着青苔。</p><p class="ql-block"> 终于挤到墙根,伸手一摸,凉的。这冰凉穿过指尖,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外公家那面墙。那时候过年,他总让我把手贴上去,说墙里有故事。我那时不懂,只惦记着兜里的鞭炮。</p><p class="ql-block"> 墙根下蹲着个老人,守着竹篮卖麦芽糖。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像把冬天都熬甜了。他看我拍照,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来一口?还是那个味。”我摆摆手,却想起小时候偷吃糖粘掉牙的事,腮帮子隐隐发酸。</p><p class="ql-block"> 再往里走,老宅大门敞着。门槛被磨得圆润,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无数脚步的吻痕。门神画褪了色,秦叔宝只剩半张脸,还笑眯眯地瞪着游人。漆皮剥落处露出木纹,一圈圈的年轮,像老唱片,录着从前的咳嗽声、叫卖声、孩子的哭声。</p><p class="ql-block">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个小广场。有人在写春联,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啪啪响。有个小姑娘扯着妈妈衣角:“妈妈,为什么过年要贴这个?”年轻的母亲愣住,支吾着说:“因为……因为好看呀。”我暗笑,忽然明白,我们怀念的不是某种过年方式,而是那时不用想答案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灯笼映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有个孩子踩着影子跑过去,笑声把灯笼都惊得晃了晃。</p><p class="ql-block"> 我正要感慨,手机响了,朋友问我在哪。我说在南门弄,感受年味。他说:“那儿啊,就一截假古董,新建的。”</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回头看那灰墙黛瓦,忽然笑了。假古董怎么了?至少它让一群人有了去处,让麦芽糖有了买主,让那个母亲能指着灯笼告诉孩子“这就是过年”。</p><p class="ql-block"> 太阳西斜,我往外走。迎面仍是无尽的人,都带着对新年的期许往里涌。有个男孩举着糖画,糖稀在斜阳里闪闪发光,他舍不得吃,就那么举着,像举着一个甜丝丝的梦。</p><p class="ql-block"> 回头再看,南门弄还是那条弄堂。只不过这一下午,它替几十年前的某个春节,活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谁说老去的一定是墙?新来的,未必不是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