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为天下布芳馨

山海有言

为天下布芳馨

题记

一园梅，不是独赏；

一瓣香，愿布人间。

百年心事，尽在这无声的芬芳里。

地铁报站声轻轻响起：“梅园开元寺站，到了。”

我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站台柱上的一行标语——“为天下布芳馨”。六个隶书大字，端庄沉静，如一句古老箴言，在往来人群的喧嚣里，兀自散着清寂的光。

那时我还不甚懂。只当是赞美梅花：梅开时节，香闻数里，确是“布芳馨”的模样。

出站，过园前广场，沿香径缓步前行。未见梅花，先闻人声。热闹是游人的，我偏爱往僻静处去。绕过几竿翠竹，抬头便望见那座塔——念劬塔。八角三层，在冬日薄暮里静静伫立。

塔下有碑。我俯身细读，才知此塔是荣宗敬、荣德生兄弟为纪念母亲所建。“念劬”二字，取自《诗经》“哀哀父母，生我劬劳”。1930年，荣氏兄弟已是名满天下的实业家，可在母亲面前，依旧是记挂双亲辛劳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那六个字。

“为天下布芳馨”——原来，不单是说梅花。

或者说，他们栽下的，本就不止是梅花。

沿山路向上，梅树渐多。有的含苞，有的初绽，疏疏落落，香气却真切可闻。不烈，不霸，是需静下心来，才能捕捉到的、若有若无的清甜。

诵豳堂坐落山腰。“豳”字出自《诗经·豳风》，写尽农人稼穑之苦。荣德生以此名堂，意在提醒后人：无论飞得多高，都不忘脚下泥土。堂前一副抱柱联，正是那句标语的完整版：

栽梅花万树，为天下布芳馨；与众人同游乐，开园囿空山。

与众人同游乐。

我这才明白，当年梅园本不设围墙，人人可入，可在梅树下喝茶、下棋、听书、闲话。荣家将园中菊花分赠乡邻，重阳请老人登高。梅花之香，他们也从不私藏。

再往上，便是乐农别墅。荣德生号“乐农”，一名之中，尽带泥土气息。门前石磨依旧，斑斑驳驳，如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这磨盘是荣家发迹之始——从面粉起步，磨出一条实业救国的道路。可荣德生从未忘记，根在乡野，在千千万万与土地相依的百姓中间。

室内陈列墙上，有荣毅仁先生一句话：

“荣家的精神就是梅花精神。”

梅花精神是什么？

我想，不是孤芳自赏的清高，而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担当；不是温室里的娇贵，而是风雪中依然绽放的风骨；不是一枝独秀，而是漫山遍野、普惠人间的烂漫。

立在洗心泉边，俯身看泉。水极清，沙石历历。“物洗则洁，心洗则清”——突然想到荣德生的这句题字。我掬一捧清泉，凉意沁入掌心，仿佛真能洗去几分尘俗浮躁。

天色渐晚，游人散去。我独坐石上，看最后一抹夕阳，从念劬塔檐角轻轻滑落。山下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隐隐约约，如一片人间星河。

忽然觉得，荣家三代，恰好写就一部梅园三部曲：

第一代建园，将荒山化作梅林；

第二代献园，把私园变成公产；

第三代捐资修园，让古园重焕生机。

百年光阴，三代心血，都凝在这满山梅树之中。

可他们种下的，真的只是梅吗？

我想起荣德生修过的八十八座桥，创办的一所所学校，想起荣氏一族为国为民的一生。他们一生都在“栽”：栽桥，栽校，栽工厂，栽下一片更好的明天，留给后人乘凉。

下山时，天已全黑。回望，念劬塔灯火亮起，如一盏不熄的烛火，照过来路，也照亮归途。

地铁站依旧是那个地铁站。

那六个字，依旧静静悬在柱上。

只是这一次，我懂了。

“为天下布芳馨”——

原来不止是梅花之香。

是说一个人活着，要活成一棵树，开花、结果、撒下阴凉；

是说一个有能力的家族，要将芬芳播散天下，与众人同享；

是说一个民族的精神，当如梅花，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在最寒的时节，开出最暖的花。

梅花无言，塔亦无言。

可每一个从这站台走过的人，都曾被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轻轻撞了一下心房。

而我们这些后来者，又该为这天下，布下怎样的芳馨？

列车进站，门开。我步入车厢，回头再望一眼那行字。

它在站台灯光里静静伫立，像在等下一个懵懂的行人，来问，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