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里的吉祥

惠龙

饺子里的吉祥

文/李树伟

除夕夜的厨房，白汽裹着油条、粉条头、白菜、香油的香漫出来，这是我家独特的年夜素馅饺子香，它独特的香气，在窗玻璃上结了层薄雾。我和老伴围着案板包饺子，她擀皮我包馅，指尖沾着面粉，在五彩缤纷的彩灯光下泛着鸿运。"得按老规矩来。"她从抽屉里摸出枚崭新的一元硬币，用沸水烫了又烫，擦干了递过来，"包进去，谁吃到谁今年有好运气。"

硬币躺在掌心，凉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纹路。我把它裹进素馅里，捏出与别的饺子一样小小的褶，像给饺子盖了个隐秘的服装。客厅里传来小孙子的喊声："爷爷，硬币多脏啊！上面全是细菌！"老伴隔着门笑："这是老祖宗的讲究，消过毒了。"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不理解，他们习惯了手机支付，钱包里难寻硬币的踪迹，更不懂为什么要把这冷冰冰的玩意儿塞进滚烫的饺子里。可这仪式，像刻在骨子里的印，到了年根儿就忍不住要摆出来。

其实这习俗，比我们想象的要老。总有人说是慈禧太后发明的，其实早在明代，皇宫里就有这讲究了。万历年间有个叫刘若愚的太监，在《酌中志》里写得明白："正月初一，吃水点心（即饺子），其中暗包银钱一二，得之者以为一岁之吉兆。"想想那会儿的场景，宫人们围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谁咬到碎银，脸上准会绽开比梅花还艳的笑——那点金属的凉，混着饺子的热，成了寒冬里最实在的盼头。

到了清代，这玩法更讲究了。乾隆皇帝吃的"煮饽饽"里，包的竟是小金元宝、小宝石，活脱脱一个皇家盲盒。我猜那会儿的太监宫女们，捧着碗饺子时，心准是悬着的，既怕咬坏了牙，又盼着那点意外的喜。可不管包的是银是金，内核都是一样的：人们总想在寻常日子里，藏点不寻常的盼头，让团圆的饭桌上，多些心跳的节奏。

小时候，母亲包的饺子里也用硬币。但她在我们吃饺子前总说"钱太硬，怕硌着牙，吃饺子时，一定要慢慢咬"，这样有两个作用，一能控制我们的吃相，二是提高我们的休养。为了弥补吃不到硬币的人，她又增加了包水果糖的，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裹在素馅里，咬到的时候"嘎吱"一声，甜水顺着嘴角流，引得兄弟姐妹抢着吃。母亲站在灶台边笑，围裙上沾着面粉："这叫甜蜜富贵，比钱干净，也比钱甜。"现在想起来，那糖块的硬，和硬币的硬，原是一样的意思——都是想在饺子里，藏点日子的甜和期盼。

在凌晨子夜之前，饺子煮好了，白胖的一堆浮在锅里，像一群揣着秘密的小元宝。老伴先给列祖列宗供上两盘，让他们先吃，孩子们帮着老伴把煮好的饺子端到餐桌上，当大家互祝新年问候之后，小孙子夹了一个，小家伙咬了一口，突然"呀"地叫起来，吐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中了！中了！"他举着硬币跳起来，脸上沾着醋汁，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星。儿子在一旁拍视频，笑着说："爸，妈，还是你们这仪式感管用，孩子今晚准睡不着了。"

我看着那枚硬币在孩子手心里转，突然懂了它的魔力。它从来不是真的能带来财富，而是借这小小的金属片，把一家人的期待串起来。就像明代的碎银，清代的金元宝，现在的硬币、糖块、红枣，形式变了，那份"盼着日子好"的心思，却一点没变。超市里的速冻饺子再方便，也包不下这份心思；流水席上的饺子再热闹，也少了这份藏在褶里的秘密。

窗外的烟花炸开时，饺子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咬下去，没咬到硬币，却尝到了熟悉的素馅里的糖味，和母亲当年做的，差不离。原来这仪式的真谛，从不在硬币本身，而在一家人围着案板时的絮叨，在孩子吃到硬币或糖块时的欢呼，在老人看着晚辈笑时的满足。这些藏在烟火里的暖，比任何金属都珍贵，比任何宝石都长久。

今年的硬币，被小孙子宝贝似的收进了存钱罐。他说要留到明年，再包进饺子里。我和老伴相视一笑，知道这枚小小的硬币，已经把年的味道，悄悄种进了下一辈的心里。或许有一天，他也会跟自己的孩子解释，为什么要在饺子里藏点"硬东西"，到那时，他准会想起这个除夕夜，想起奶奶包馅时的认真，爷爷烫硬币时的仔细，和那口混着惊喜的、暖暖的饺子香。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不用刻意说教，只借一枚硬币，一个饺子，把日子里的盼头，一辈辈传下去。就像饺子素馅里的记忆，融入在血液里，一辈一辈的传下去，在每一个团圆的夜里，散发着属于李家的、独一无二的传承和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