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那年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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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日子好了，可我最怕的，还是腊月二十八。

不是怕过年。是怕想起1962年那个腊月二十八。那年我七岁，腊月二十八的早上，被娘从被窝里薅起来，说去领肉。

领肉。供销社门口排了二里地。娘牵着我，我牵着弟弟。弟弟小，四岁，走几步就不走了，娘背着他，我拽着娘的衣角。排到晌午，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弟弟趴在娘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她后脖梗子那块补丁。

轮到我时，肉没了。

卖肉的把刀往案子上一拍：“没了没了，下年早点来。”

娘站那儿没动。我也没动。弟弟醒了，哼哼着说饿。娘拽我走，我挣开她的手，趴在肉案子边上看。案板上还有几星肥肉末，白的，沾着木屑。我伸手去够，够不着。卖肉的拿刀背敲我手指头，没使劲，可我哭了。

哭啥不知道。也许是饿，也许是馋，也许是娘拽我走时那双手，冰凉的，一点劲儿都没有。

那天晚上，娘从柜子底下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是二两肉票，皱巴巴的，不知道藏了多久。她让我和弟弟在家等着，又去了供销社。这回没带我们。

半夜她被爹背回来的。半路上雪滑，摔了一跤，脚脖子肿得像个萝卜。可手裡攥着块肉，二两，肥的多瘦的少。

三十晚上，娘把肉切成指甲大的丁，熬了一锅白菜。我数着自己碗里的肉丁，一共七粒。弟弟碗里九粒。爹碗里三粒。娘碗里，一粒也没有。她说她不爱吃肥的，咽不下去。

我信了。那时候真信。

后来爹说，那二两肉是娘跟人借的肉票。借的。开春拿工分还。还了半年。

年年三十，我都想起那锅白菜。想起娘碗里那一片清汤，想起她看我们吃肉时的眼神。那种眼神我现在懂了——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当娘的，把肉从自己碗里一颗颗挑给孩子，挑了一辈子。

我今年六十七了。腊月二十八，早早去市场割了五斤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了一下午，满屋飘香。孙子跑进来问炖啥呢这么香。我说红烧肉，你奶最爱吃的那种。

他说奶不是不愛吃肉吗？

我愣了一下。

盛了一碗，放在她照片跟前。

照片里的她，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笑眯眯的，看着那一碗红亮亮的肉。

窗外下雪了。和那年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