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满架

杨雨春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一月八日,我们喜结连理,婚房是我家那座青砖草房的老屋。婚后半年,妻子悄然怀上新生命;彼时她每日从红旗机械厂往返总字五四一部队,路途遥远,奔波辛劳。为安胎养身、便利通勤,我们向部队家属区郑重申请,终于分得一间半正房——从此,金鸡一架的岁月,便在这座军营深处悄然启程。</p><p class="ql-block"> 搬进部队大院,生活如军令般井然有序:晨听嘹亮起床号,暮伴悠长熄灯曲,一日之始与终,皆有号声为引。</p><p class="ql-block"> 而更令人振奋的是,那年部队号召家属养殖家禽,以勤补缺、以养提质——金鸡一架,不只是生计所系,更是时代浪潮里一户普通家庭对安稳与希望的踏实托举。</p><p class="ql-block"> 每年春暖,部队统一发放鸡苗与精配饲料。鸡苗约半斤重,羽翼初丰,温顺易养;待至腊月,已羽丰肉厚,可烹可飨。 </p><p class="ql-block"> 我家依规领得三十只雪白京白小公鸡,毛色如新雪,神气似哨兵,啼鸣未起,已自带一股清亮劲儿——它们,便是我们“金鸡一架”的初代班底。</p><p class="ql-block"> 为安顿这群小生灵,我们亲手搭起竹木鸡架,钉制宽厚木槽,悬起洁净饮水器,一钉一锤,皆倾注热望。</p><p class="ql-block"> 在晨光与炊烟之间,在喂食与清栏之间,三十只小鸡日日拔节:绒羽渐密,爪距渐长,未及深秋,已有稚嫩啼鸣破晓而出——那声音虽细,却如初阳跃岭,昭示着生命蓬勃的节律。</p><p class="ql-block"> 发放的饲料尚有盈余,三十只鸡食之不尽,我们索性又从地方购来五十只土笨鸡雏。它们毛色杂而精神足,腿粗爪硬,耐寒耐粗,不挑食、不娇气,与京白鸡同栖一舍,却各展其能——金鸡一架,由此由“白”而“彩”,由“规”而“野”,愈发丰盈生动。</p><p class="ql-block"> 北方寒冬凛冽,院中无暖舍,鸡群难越冬。依时令,我们择肥而宰,将长成的公鸡一一宰杀,冻藏于地窖冰柜,留待春节团圆时蒸煮炖烧,香气氤氲,是苦寒岁月里最滚烫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而十余只小母鸡,则被精心留下——它们羽翼未丰,却已肩负来年春日的叮咚蛋声,是金鸡一架中静默而坚韧的守岁者。</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去黑河开会,家中无人主事。部队明文规定:每户仅准留十五只鸡过冬。我家五十余只,超数二十余只,爱人便与二姐夫连夜推着两辆旧自行车,将那群小母鸡悄悄运至父亲老宅暂养。</p><p class="ql-block"> 白日邻里皆见,谁料暗夜生变——小偷趁夜撬门、顶住门闩,竟将那二十多只母鸡尽数掳走!一夏辛劳,满架金羽,一夜之间杳然无踪,唯余空槽冷架,与半院未散的鸡鸣余韵,在寒风里轻轻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