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丨羊日迎祥：正月初四的守候与温情

萧岚

龚新文丨羊日迎祥：正月初四的守候与温情

正月初四。春节走到这一天，热闹还在，却已不那么喧嚣。

街巷间的鞭炮声稀了，拜年的队伍散了，可家家户户的门窗却掩得更紧——这一日，人们不出门，要守在家里。守谁？守灶王爷。

说来有趣，大年三十刚把灶神送上天，这会儿又要迎他回来。一送一迎之间，是中国人对烟火人间的全部牵挂。

莆田奇俗：初四做大岁

在福建莆田，正月初四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做大岁”。

这名字背后，藏着一部血泪史。据传明朝年间，倭寇不时骚扰东南沿海。有一年除夕，倭寇突然杀过来，烧杀抢掠，幸存的人们逃进山里。后来倭寇被打退，人们回到家中，可年三十已经过了，许多家庭还失去了亲人。于是大家商定：初四再过一次年，而且办得更隆重。这便是“做大岁”的来历。

因为这个缘故，莆田的春节，要过两次。大年三十一次，正月初四又一次。初二那天，甚至严忌去别人家拜年——因为古时候，那天是人家治丧的日子。一个地方的民俗里，竟藏着几百年前的烽烟。

这故事让人感慨：有些规矩，看似繁琐，其实是对历史的记忆，是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叮嘱——日子再难，也要把年过下去。

羊日：三阳开泰的吉祥

从更古老的源头说，初四是“羊日”。

晋人董勋《问礼俗》载：“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女娲创造万物，先造六畜，后造人，初四这一天，造的是羊。

为什么偏偏是羊？因为在古汉语里，“羊”与“祥”相通。王国维《观堂集林》说：“祥，古文作羊。”汉代瓦当上常见“大吉羊”的铭文，意思就是“大吉祥”。所以“羊日”，便是“祥日”。

由羊日，又引出“三阳开泰”的吉祥话。《周易》泰卦，乾下坤上，天地交而万物通。正月正是冬去春来、阴消阳长之时——冬至一阳生，腊月二阳生，正月三阳生，谓之“三阳开泰”。因“羊”与“阳”同音，便写成了“三羊开泰”。

这一日，老习俗里是不能杀羊的。在以前，人们还会去马神庙烧香，庙里供奉着羊王、牛王、马王，祈求保佑人畜兴旺。

接灶神：烟火的守望

初四最重要的仪式，是接灶神。

灶神，民间称灶王爷、灶君，是掌管一家饮食的神明。《礼记·祭法》记载，周天子立七祀，其中之一便是灶。他平时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静静地看着人们的一日三餐，记下这家人的善恶言行。到了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他上天述职，向玉帝汇报人间情况。正月初四，他返回人间，继续履行职责。

这一来一回之间，中国人把神明当成了自家人——送他时恭恭敬敬，迎他时亲亲热热。

接神的讲究，叫“送神早，接神迟”。送神要在大清早，接神却要在下午四时左右。家家户户备好牲礼果菜，焚香点烛，燃放鞭炮，恭迎灶王爷回家。在北方，还流传着一个说法：初四灶王爷要点查户口，所以每家人都要守在家里，不能外出，不能缺席。

这“查户口”的传说，颇有意思。灶王爷一年到头看着这一家子，临了还要挨个点名——仿佛在确认：这个家，还是完整的。点完名，他才放心，这一年的烟火，才算接上了。

清代《张棡日记》里有一段记载：“初四，是夜自家接神，宬、寷两儿摆设果酒，燃点香烛，命田吉大开中门，放鞭爆双声炮接神。礼毕，乃掩门而寝。”那场景，隔着几百年还能想见：中门大开，鞭炮震响，香烟缭绕，一家人在神明面前虔诚叩拜。然后掩门，安寝，日子照旧。

吃折箩：勤俭的智慧

初四的饭桌，也有一道特别的菜——折箩。

所谓折箩，就是把初一到初三剩下的饭菜合在一起，重新炒制而成的大杂烩。北方叫“折箩”，豫东地区叫“吃菜底子”，也叫“大杂烩”。天津人这一天还讲究吃烙饼炒鸡蛋——看似家常，却是为了在神明面前表现得“勤俭持家”，低调过日子。

过年这几天，家家户户备的年货极丰盛，吃不完是常事。到了初四，把剩菜烩成一锅，既是不浪费粮食，也是给肠胃放个假。这习俗背后，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勤俭智慧。“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都在这一锅折箩里了。

扔穷：除旧布新

初四还有一个仪式——扔穷。

从初一到初三，老例儿是不动扫帚的，怕扫走财运。积攒了几天的垃圾，到了初四才能打扫。室内掸尘，屋内扫地，把垃圾堆到院中，准备扔掉。这一扔，有个好听的名字——“扔穷”。寓意把所有贫穷困苦都扔掉，新的一年，干干净净地迎财纳福。

扔完穷，接着就是接财神。初五是财神诞辰，商家为争利市，往往在初四晚上提前接请五路财神——东路财神比干、西路财神关公、南路财神柴王爷、北路财神赵公明、中路财神王亥。这叫“抢路头”，也叫“接五路”。

从下午三点开始准备，直到晚上九十点钟结束，仪式隆重，香火鼎盛。生意人盼的，是来年财源滚滚；老百姓求的，是日子越过越红火。

绑火神：水火平安

在北方一些农村地区，初四还有“绑火神”的习俗。

这一天，家家户户用麦梗或玉米梗绑在棍子上，点燃后送到河里。这是祈求新的一年家中远离火灾，水火平安。

火神走了，灶神回来了。一送一迎之间，是人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祈愿：平安。

项城往事：袁世凯与“守”

说回项城，初四这一天的讲究，和别处大体相似。

项城是农业大县，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对灶神格外敬重。老人们说，灶王爷是一家之主，他在天上待了十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家人齐不齐。所以初四这一天，再要紧的事也得放下，在家里守着。

这种“守”的智慧，在项城人身上体现得最浓。守得住土地，才有一年的收成；守得住家业，才有儿孙的兴旺。那位从项城走出去的袁世凯，一辈子轰轰烈烈，可到头来，最缺的恰恰是一个“守”字。

袁世凯是项城袁寨人，发迹后被人尊称“袁项城”。他这一生，从小站练兵到直隶总督，从民国总统到洪宪皇帝，一路向前，一路向上，从未停歇。可1915年称帝之后，不过83天，便在唾骂声中郁郁而终。临终前，据说他曾叹息：“吾今日始知，帝王非吾所能为也。”

他忘了，初四的灶王爷要点查户口，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可他称帝之后，众叛亲离，兄弟失和，长子袁克定与他心生嫌隙，连项城老家的乡亲们都在背后摇头。他的家，已经不齐了。

灶王爷回来看见这一幕，怕是也要叹气。

项城民间有一个传说，说袁世凯小时候，家里给他请了一位私塾先生。先生教他读书，也教他做人的道理。有一年正月初四，先生指着灶王爷的画像问他：“你知道为啥今天要守在家里？”

袁世凯答：“等灶王爷点名。”

先生点头：“对。可你知道，灶王爷点的，不只是名字，是一家人的心。人在心在，才算齐整。将来你走多远，都要记住：守得住家，才守得住天下。”

这话，袁世凯后来大概忘了。他走得那么远，得了那么大的权，却把家守丢了。

灶火相传

正月初四，还有一个雅称，叫“灶火相传”。

这名字，用在今天最合适不过。灶王爷回来了，一家人守在一起，吃一顿折箩，扔一回穷，接一回财神。那些老例儿，看似繁琐，其实每一个都藏着心意——敬天地，惜粮食，重勤俭，求平安。

唐人陆龟蒙写过一篇《祀灶解》，说得极好：“苟行君子之道，以谨养老，以慈抚幼，寒同而饱均，丧有哀，祭有敬，不忘礼以约己，不忘乐以和心，暗室不欺，屋漏不愧，虽岁不一祀，灶其诬我乎。”意思是说，只要做人做事堂堂正正，哪怕一年不祭灶，灶神也不会怪罪。反之，若是品行不端，“虽一岁百祀，灶其私我乎？”

这话透彻。祭祀是形式，做人才是根本。灶王爷要点的，与其说是户口，不如说是人心。

日头偏西，炊烟四起。项城老家的巷子里，家家户户掩着门，屋里飘出折箩的香味。灶王爷回来了，一家人的心，也该收一收了。

羊日，祥日。愿这一年，三阳开泰，万事平安。

【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