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是后半夜落的,细绵,却把整个院子泡得发潮。</p><p class="ql-block">皮皮被这场雨淋个透,因为她刚被湖南来的一只小奶狗甩进泥坑,正赶上这场雨,木呆呆的没有躲避。她对小奶狗付出一切,小奶狗虽然个头不大,力气却野,让皮皮如醉如痴,小奶狗不屑地叼着她的衣服一甩,她便砸进了墙根的烂泥里,碎布尽数贴在皮肉上,冷得打颤,像披了件泡胀的旧雨衣,连抖落水珠都显得笨拙。她没叫,也没逃,蹲在院角最偏的阴影里,歪着头梳理自己那颗湿冷的心,眼神没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地,越过矮矮的篱笆,落在了她哥哥家隔壁院那只踱步的孟轲身上。</p><p class="ql-block">孟轲比她稍微年轻些,但也年岁相当。至少比小奶狗相当。孟轲走路慢,步子小,年轻时积攒的功夫,现在开始绽放光芒。熠熠生辉,他跟家人有些疏离,皮皮也认准了他跟家人的疏离。把他当成了唯一的猎物,唯一的指望。</p><p class="ql-block">她见过孟轲和他的家人闹别扭。孟轲不高兴,孟轲的家人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蹲在门槛外,孟轲却不屑一顾!那一刻她便认定,孟轲,能给她一份别处没有的安稳,一份逃离自家空虚、逃离泥坑的未来。</p><p class="ql-block">她虽然觊觎有家人的孟轲,龌蹉地想变成他的家人,但她却总向世人证明,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想趁孟总的家人看不见时,背着孟轲的家人去温暖他,讨好他,接住他的脆弱。她不图钱,因为她有钱,不差钱,哪怕身边有那么多流浪狗,她也看都不看一眼,更不要去提温暖他们,对他们发射善心了,因为她清醒的知道比起那些流浪汉,显然孟轲的价值远远大的多。</p><p class="ql-block">一次,孟轲因为跟别人争食,前腿被人用柴刀划了道口子,渗着血珠,红得扎眼。皮皮得了讯号,认为她表现的机会来了,便不顾一切扑棱着还没干透的潮湿的心,在田埂边疯找,叼来沾着露水的蒲公英,嚼烂的车前草,还有半片晒得发干的紫苏叶,一瘸一拐地蹭到孟轲身边。把草叶一点点按在伤口上,再张开自己单薄的羽翼,轻轻盖上去,像盖一床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小被子。</p><p class="ql-block">孟轲没动,也没赶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嗯”,眼神轻轻扫过地面,从那天起,皮皮便正式进入了孟轲的生活,以前虽然也有联系,但不够深入。</p><p class="ql-block">她开始绕着他转圈,步子细碎,羽翼还没完全蓬松,走起来依旧像只狼狈的落汤鸡,生怕隔壁的人看见。她叼来最肥的虫子,叼来墙角捡的亮晶晶玻璃珠,叼来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馍馍,一股脑堆在孟轲脚边。孟轲从不吃这些,可他从不撵走她,只是安静地蹲着。</p><p class="ql-block">可皮皮自己心里门儿清。她从不是图一口吃食,不是图一口暖水,她图的,是孟轲的价值,因为她知道只要盯住黑狗,铁了心的跟定他,对他发烧她认为的善心,她就能代替她的主人站在这里。在公众面前碎语,说她的好,说别人的坏。渐渐的,大众开始偏袒她,跟他们一起把她描黑,掩盖皮皮的脏,为了证明她跟孟轲在一起是正确的,跟他的家人在一起是不对的。哪怕被人戳穿了心思,也只摆着一脸无辜,轻描淡写地摆手:“没那事。”因为孟轲的主人没有证据。任凭这一点拿捏着孟轲的主人和公众视线。</p><p class="ql-block">——其实啊,皮皮自己也明白,她这种行为是最不善良和道德的,也是她曾经最痛恨的。就像勾搭已婚男人,却美其名曰:向下兼容,来反衬自己滚烫的“正当性”。</p><p class="ql-block"> 雨还在下。</p><p class="ql-block"> 泥坑没干,篱笆没拆,皮皮蹲在原地,眼睛扫着地,像在数她第几次来,第几次走,第几次把爱当绳子,一圈圈缠上来,又一圈圈勒紧自己。</p><p class="ql-block"> 皮皮抖了抖羽翼,一滴水珠坠进泥里,没声儿。</p><p class="ql-block"> 这雨,下得真像一场慢镜头的审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