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苏州吴中区东山镇的人民街上,麻石板路延伸入一片静谧的老宅区。这里曾经是商贾云集、舟楫往来的繁华之地,而玉树堂便静静伫立于此——一座明代始建、清代续修的深宅大院。门前的阶石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屋脊上的彩绘依稀可辨,仿佛仍在低声讲述着席氏家族几百年来的兴衰故事。从洞庭山到上海滩,从商界巨擘到大律师席裕昌,玉树堂不仅是一处建筑遗存,更是一段跨越时空的文化记忆。 </p><p class="ql-block">玉树堂坐落于洞庭东山的核心区域——人民街一带。东山位于太湖东南隅,三面环水,四季花果飘香,自古便是文人雅士与商贾富户的聚居地。明清时期,这里街衢纵横,茶市、丝市、果市相连,船帆往来于湖港之间,带来远方的货物与消息。人民街虽如今已归于宁静,但旧时的繁华痕迹仍可在两侧的老宅与石板路中寻得。 </p><p class="ql-block">玉树堂背靠东山主脉,面向街市,处于闹中取静的位置。宅院原规模极为宏大,依中轴对称布局,前后数进,左右设廊庑与备弄。现存的主要建筑包括住楼、花厅及备弄东侧的前后住楼,共四进单体建筑。住楼坐北朝南,面阔五间,带东西两厢,进深七檩,既符合江南民居的规制,又保留了明代抬梁与穿斗混合结构的特色。前檐柱下置提灯形青石柱础,步柱则为扁鼓形木柱础,柱础的形制透露出建造年代的审美趣味。大梁采用扁作,抬梁式构架与边贴穿斗式相结合,使整体稳固而不失灵动。山墙顶部设有山雾云装饰,脊檩之上仍可见残留的彩绘,色彩虽已褪淡,却隐约能感受到当年匠人的用心。天井四周铺设青石阶沿,石料厚重古朴,历经风雨依旧平整,映照出宅院昔日的生活气息。 </p><p class="ql-block">花厅位于住楼之后,是宅内的重要公共活动空间,如今由徐洛生先生购得。厅堂宽敞,宜于会客、宴饮与赏景,连接前后院落,使整个宅院的气韵得以贯通。备弄东侧的前后住楼则一直由席氏后人保留,作为家族故居的一部分延续至今。行走其间,仿佛能听见旧日脚步回响在青石板上,看见席氏族人在此读书、议事、迎宾送客的场景。 </p><p class="ql-block">玉树堂之所以能在东山古镇占据一席之地,离不开席氏家族数百年的经营与积淀。据席氏世谱及相关地方志记载,洞庭席氏源出安定郡,唐广明元年为避战乱南迁至太湖洞庭东山定居,从此在此生根发芽。早期的席氏以耕读传家,崇尚诗礼,族人多在科举与乡学之间求取功名。然而,随着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的发展,席氏逐渐涉足商贸领域,依托太湖与运河的水运优势,将本地茶叶、丝绸、花果运往各地,又把外地的布匹、粮食、海货运回东山,形成了初具规模的家族商业网络。 </p><p class="ql-block">明清鼎革之际,席氏的商业触角进一步延伸至江南各大城市乃至沿海口岸。到了清咸丰末年,太平天国运动后江南经济版图重构,席氏家族敏锐捕捉机遇,将重心移至新兴的商贸金融中心——上海。凭借积累的资本与人脉,族人陆续进入中外银行担任买办或高级管理人员,涉足外汇、信贷、航运等业务,逐渐演变为近代中国知名的金融世家。在上海,席氏不仅在商场上声名显赫,还积极参与公共事务与教育慈善事业,体现出由商人向绅商阶层的转变。 </p> <p class="ql-block">玉树堂正是这一家族脉络中的重要节点。作为席氏在东山的老宅之一,它不仅见证了家族由农耕走向商海的起步阶段,也在精神上承载着家族的价值观念——勤勉、务实、重教、守信。即便后来族人纷纷外出闯荡,玉树堂依然是回乡祭祖、议事团聚的场所,维系着家族的情感纽带与文化认同。可以说,没有席氏家族数百年的积累与开拓,就不会有玉树堂这样的宅院;而没有玉树堂这样的宅院,席氏的历史也会少了一处重要的实物见证。 </p> <p class="ql-block">玉树堂的意义,不只在于砖瓦梁柱间的古老气息,更在于它是席氏家族成员成长与出发的起点。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民国时期上海著名的大律师——席裕昌。 </p><p class="ql-block">席裕昌,字雨孙,生于晚清动荡的年代。少年时在东山度过,耳濡目染的是家族的书香与规矩,也是太湖畔的清风与涛声。稍长,他赴上海求学,考入梁启超创办的神州法政专门学校,接受系统的西方法律教育。那时的上海,中西交汇、思潮激荡,席裕昌在这样的环境中锤炼出深厚的法学素养与敏锐的社会洞察力。毕业后,他曾出任吉林省法律学校校长,投身新式法律教育与法治建设。1917年,他加入上海律师公会,开始了漫长的执业生涯。执业之余,他还著有法学原理,在当时法学界颇具影响。 </p><p class="ql-block">尽管常年居于上海,席裕昌始终与东山保持着紧密联系。他是东山安定小学的名誉校长,多次回乡推动地方教育事业。更为人称道的是,抗战时期,他的宅邸曾暗中庇护中共地下党员,为革命活动提供安全的落脚点。这份担当与胆识,使得玉树堂不仅是家族的旧居,也成为一段隐秘而光辉历史的见证者。 </p><p class="ql-block">在苏州,席裕昌还有一处更广为人知的宅园——天香小筑。这座园林宅邸如今已是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现为苏州图书馆古籍部所在地。如果说天香小筑是他事业的象征,那么玉树堂便是他精神的原乡。两座宅院相隔数十里,却共同承载着同一个家族的记忆与品格:勤勉治学、守法奉公、心怀家国。 </p> <p class="ql-block">玉树堂之名,并非随意而定,而是源自中国历史上一个寓意深远的典故。据世说新语记载,东晋名相谢安曾问侄子谢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意思是,希望优秀的子弟如同芝兰玉树一般,生长在自己家的庭院台阶旁,既彰显门庭之盛,又寄托长辈对后代品德与才华的期望。此后,玉树一词常被用作堂号或斋名,象征家族对子弟高洁品性与卓越才能的追求。 </p><p class="ql-block">对于洞庭席氏而言,玉树堂不仅是一个典雅的称谓,更是一种家风的体现。自明代以来,席氏既重商道,更重教化,强调子弟须勤学修身、明理守法。无论是早年耕读传家的传统,还是后来投身金融与法律领域的转型,这种玉树精神始终贯穿其中——不炫富、不逐利,而以才学与德行立身。玉树堂作为席氏老宅,正是这种价值观的物质载体:厅堂宽敞,利于会聚讲学;院落幽静,便于读书养性;建筑坚固,象征家族基业的长久。 </p><p class="ql-block">堂号与宅院的结合,使玉树堂超越了单纯的居住功能,成为家族文化的象征。每一代席氏后人回到这里,都会感受到那份来自祖辈的期望与嘱托:无论走得多远,都要像庭阶上的玉树一样,扎根于文化与道德的土壤,方能枝繁叶茂、光耀门楣。 </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玉树堂,静静地立在东山人民街101号,周围是现代商铺与民居交织的景象。历经数百年风雨,宅院的规模已不复当年宏伟,仅存的部分住楼、花厅与备弄东侧前后住楼,依然保留着明代与清代交替时期的建筑特征。住楼由房管所管理,花厅易主为徐洛生,备弄东边的老楼仍是席氏后人守着的故居。青石阶沿、提灯形柱础、扁作大梁、山雾云与脊檩彩绘,这些细节在江南地区已属少见,成为研究明代以来苏州民居演变的重要实例。 </p><p class="ql-block">然而,像玉树堂这样的老宅,在快速城镇化的背景下,面临诸多挑战。一方面,建筑本体需要持续的修缮与防损,防止潮湿、虫蛀与结构老化;另一方面,如何在保护原有风貌的同时,让公众认识并理解它的历史价值,也是一道难题。目前,玉树堂更多是以生活空间的形式存在,尚未作为系统性的文化展示场所对外开放,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它的社会影响力。 </p><p class="ql-block">玉树堂的故事,不仅关乎一座老宅的命运,也关乎一个家族、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它提醒我们,历史建筑不是静止的标本,而是活着的文献,记录着家族的迁徙、经济的转型、教育的传承与社会的变迁。或许未来,玉树堂可以通过文保单位的认定、家族与地方的共同维护,以及文化活动的引入,让更多人走进它的院落,感受太湖的风、听席氏的故事,让玉树精神在新时代继续生长。 </p> <p class="ql-block">玉树吟 </p><p class="ql-block">庭阶寂寂锁烟霞, </p><p class="ql-block">青石苔痕记岁华。 </p><p class="ql-block">远棹曾摇吴越梦, </p><p class="ql-block">高堂犹护玉兰花。 </p><p class="ql-block">一脉书香承祖训, </p><p class="ql-block">百年风雨护根芽。 </p><p class="ql-block">愿君似树凌云起, </p><p class="ql-block">不改初心向海涯。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