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荐读:中国当代作家苏童作品《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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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本名童忠贵,1963年出生,江苏苏州人,原籍江苏扬中县,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作家,中国当代先锋派新写实主义代表人物之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980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84年,到南京工作,并担任《钟山》编辑,后来成为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驻会专业作家;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1987年,发表《一九三四年的逃亡》,被文学批评界视为“先锋派”的主将;1991年,由《妻妾成群》改编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获得第48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圣马克银狮奖,后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提名;2015年8月16日,《黄雀记》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2009年11月,以《河岸》获得曼氏亚洲文学奖。代表作有《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罂粟之家》《米》和《我的帝王生涯》等,特点是追求以客观平静的笔调叙述故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026年2月3日,凭借《好天气》名列2025收获文学榜长篇小说榜第1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内容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河岸》讲述了一个烈士的后代库文轩在文革时代,因其烈属的头衔遭到诸多质疑,展现了库文轩、库东亮父子的荒诞命运,展现了生命的卑微与顽强,青春成长的烦恼与历史的荒诞不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库东亮的父亲库文轩一直被认为是烈士邓少香的遗孤,稳坐油坊镇书记的位子,而突然到来的一个烈士遗孤调查组认定库文轩是冒牌的,把他列为阶级异己分子,父亲的地位一落千丈,随之而来的是父亲被隔离审查,发配到向阳船队改造,母亲与其离异。伴随着父亲的倒台,库东亮也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专横跋扈,他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七癞子和他姐姐也敢公然抢他的奶油面包,而他也由此获得一个代替他姓名的外号“空屁”。父母的离婚给了他两堆不幸的礼物,一堆是父亲和船,一堆是母亲和岸,他只能选一样,他必须选一样。他选择了父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由于库东亮对船队一切的讨厌使他很孤单,无事可做的他开始研究母亲留下的工作手册,并在船舱里悄悄地监视父亲与每一个女人的对话,而当自己龌龊的行为被父亲发现,导致父亲大发雷霆并把他赶到岸上。再次回到岸上的库东亮同样也没有什么好的待遇,粮油加工站里的所有女工和农具修理厂的男工都讨厌他,提防他。他更是他母亲的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看透了这一切的库东亮知道虽然母亲还是在岸上,但岸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家。于是库东亮与岸上生活彻底决裂,他没有了对重回岸上生活的幻想,安心地与父亲漂流在金雀河上,过着鱼一样的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回到船上的库东亮开始逐渐习惯河上的生活,同时他在船上也找到了很多乐趣,听河水说话,收集河流上的漂浮物,用罐头打捞别的东西。然而当漂亮的慧仙出现后,库东亮被迷住了。已经经受不了任何风言风语的父亲在听到库东亮调戏妇女的谣言后选择了喝农药自杀,自杀未遂的父亲随后又绝望地发现惟一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鱼形胎记已经模糊的几近消失,不忍看见父亲绝望的库东亮决定再次上岸。他为了给父亲一个安慰,把即将迁走的邓少香烈士纪念碑拖到了船上,这块沉重的纪念碑是他送给父亲惟一的一件礼物。抚摸着这块刻着邓少香浮雕的纪念碑,父亲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父亲把纪念碑当做了自己的母亲,而最后父亲选择与母亲一同长眠于金雀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河岸》是作家苏童创作的长篇小说,2009年4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009年11月,该小说获得第三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2010年,该小说获得第八届华语传媒文学大奖。2011年08月16日,该小说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b></p> <p class="ql-block"><b>【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河 岸》(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苏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上篇 儿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切都与我父亲有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人都生活在土地上,生活在房屋里,我和父亲却生活在船上,这是我父亲十三年前做出的选择,他选择河流,我就只好离开土地,没什么可抱怨的。向阳船队一年四季来往于金雀河上,所以,我和父亲的生活方式更加接近鱼类,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逆流而上,我们的世界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狭窄而绵长,一滴水机械地孕育另一滴水,一秒钟沉闷地复制另一秒钟。河上十三年,我经常在船队泊岸的时候回到岸上,去做陆地的客人,可是众所周知,我父亲从岸上消失很久了,他以一种草率而固执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逃离岸上的世界。他的逃逸相当成功,河流隐匿了父亲,也改变了父亲,十三年以后,我从父亲未老先衰的身体上发现了鱼类的某些特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最早注意到的是父亲眼睛和口腔的变化,或许与衰老有关,或许无关,他的眼珠子萎缩了,越缩越小,周边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白翳,看上去酷似鱼的眼睛。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守在船舱里,消沉地观察着岸上的世界,后半夜他偶尔和衣而睡,舱里会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有时候闻起来像鲤鱼的土腥味,有时候那腥味显得异常浓重,几乎浓过垂死的白鲢。他的嘴巴用途广泛,除了悲伤的梦呓,还能一边发出痛苦的叹息,一边快乐地吹出透明的泡泡。我注意过父亲的睡姿,侧着身子,环抱双臂,两只脚互相交缠,这姿势也似乎有意模仿着一条鱼。我还观察过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他脊背处的皮肤粗糙多褶,布满了各种斑痕,少数斑痕是褐色或暗红色的,大多数则是银色的,闪闪发亮。这些亮晶晶的斑痕尤其令我忧虑,我怀疑父亲的身上迟早会长出一片一片的鱼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为什么我总是担心父亲会变成一条鱼呢?这不是我的妄想,更不是我的诅咒,我父亲的一生不同寻常,我笨嘴拙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他与鱼类之间暧昧的关系,还是追根溯源,从女烈士邓少香说起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凡是居住在金雀河边的人都知道女烈士邓少香的名字,这个家喻户晓的响亮的名字,始终是江南地区红色历史上最壮丽的一个音符,我父亲的命运,恰好与这个女烈士的亡灵有关。库文轩,我父亲,曾经是邓少香的儿子——请注意,我说“曾经”,我必须说“曾经”这个文绉绉的极其虚无的词,恰好是解读我父亲一生的金钥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的光荣事迹简明扼要地镌刻在一块花岗岩石碑上,石碑竖立在她当年遇难的油坊镇棋亭,供人瞻仰。每逢清明时节,整个金雀河地区的孩子们会到油坊镇来祭扫烈士英魂,近的步行,远的乘船或者搭乘拖拉机。一到码头,就看得见路边临时竖起的指示牌了,所有路标箭头都指向码头西南方向的六角棋亭:扫墓向前三百米。向前一百米。向前三十米。其实不看路标也行,清明时节棋亭的横檐会被一幅醒目的大标语包围:隆重祭奠邓少香烈士的革命英魂。纪念碑竖立在棋亭里,高两米,宽一米,正面碑文,与其他烈士陵园的大同小异。孩子们必须把碑文记得滚瓜烂熟,因为回去要引用在作文里。真正令他们印象深刻的是纪念碑后背的一幅浮雕。浮雕洋溢着一股革命时代特有的尖利而浪漫的风情,一个年轻的女人迎风而立,英姿飒爽,她肩背一只箩筐,侧转脸,凛然地怒视着东南方向。那只箩筐,是浮雕的一个焦点,吸引了大多数瞻仰者的目光。如果看得仔细,你会发现那箩筐里探出了一个婴孩的脑袋,圆鼓鼓的一个小脑袋,如果看得再仔细一点,你可以看见婴孩的眼睛,甚至可以看清那小脑袋上的一绺细柔的头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传奇,邓少香的传奇扑朔迷离。关于她的身世,一个最流行的说法是其父在凤凰镇开棺材铺,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所以人称棺材小姐。棺材小姐邓少香是如何走上革命道路的?说法版本不一。她娘家凤凰镇的人说她从小嫉恶如仇,追求进步。镇上别的女孩嫌贫爱富,她却是嫌富爱贫,自己相貌出众,家境也殷实,偏偏爱上一个在学堂门口卖杨梅的泥腿子果农。概括起来,这说法与宣传资料基本保持一致,她出走凤凰镇,是为了爱情,为了理想。而在她婆家九龙坡一带曾经流传过某些闲言碎语,内容恰好与娘家的相反,说邓少香与果农私奔到九龙坡很快就后悔了,不甘心天天伺候几棵果树,更不甘心忍受满脑子糨糊的乡下人的奚落和白眼,先是跟男人闹,后来和公婆全家闹,闹得不可收拾,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子,跺跺脚就出去革命了。这说法听上去是家长里短的庸俗,总结起来就有点阴暗了,邓少香是好高骛远才去闹革命的?是放了火才去闹革命的?这别有用心的说法就像一阵阴风刮过,严重玷污了女烈士的光辉形象。有关方面及时在九龙坡乡派了一个工作组,严加追查,将其定性为反革命谣言,开了三次批判会,分别批斗了邓少香当年的小姑子,还有一个地主婆和两个老富农,很快肃清了流毒,后来就连九龙坡的贫农也没人去散布这种谣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无论是娘家凤凰镇,还是婆家九龙坡,邓少香做出那么大的事,是两边的人都不敢想象的,谁想得到呢?战争年代金雀河地区腥风血雨,为金雀河游击队运送枪支弹药的任务,竟然落在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媳妇的肩上。游击队在河两岸神出鬼没,邓少香也必须神出鬼没,她恰好有这样的天赋,也有这个资本。凤凰镇上娘家的棺材铺,是一个天造地设的根据地,死人和殡葬的消息总是最先传到棺材铺,每当运送任务繁重的时候,邓少香会设法回到娘家,把枪支弹药藏在死人的棺材板里,自己乔装成披麻戴孝的哭丧妇,一路哭到荒郊野外的坟地,看着棺材入土,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的事由游击队员来做。所以,有人说邓少香做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事,主要是靠了三件宝:棺材、死人,还有坟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次到油坊镇来,邓少香的任务其实很轻,只要把五支驳壳枪交给一个绰号“棋王”的地下党员。所以,邓少香有点轻敌了。她没有事先打听油坊镇一带殡葬的消息,也没打听好油坊镇的坟地在什么地方,就确认了接头人和接头的地点。那是唯一的一次,她运枪没有依赖娘家的棺材,只动用了婴孩和箩筐,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离开了三件宝——棺材、死者和坟地保驾护航,她的油坊镇之行会变成一条不归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把五支驳壳枪缝在婴孩的襁褓里,背着箩筐,搭乘一条运煤船来到油坊镇码头。在码头上她向人打听棋亭的方位,别人向西边的六角亭指了指,说,那是男人下棋的地方,你个妇道人家去干什么?难道你也会下棋吗?她拍拍背上的箩筐,说,我哪儿会下棋?是孩子他爹在那儿看“棋王”下棋呢,我要去找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背着箩筐进了棋亭,她不知道在棋亭里下棋的两个穿长袍马褂的男子,一个是换了便衣的宪兵队长,看上去文质彬彬,貌似“棋王”;另一个面孔白皙,东张西望,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非常犀利,也像所说的“棋王”。她一时猜不出谁是“棋王”,就对着棋盘说了接头暗号:天要下雨了,该回家收玉米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下棋的两个人,一个下意识地看看棋亭外面的天空,另一个很冷静地打量着邓少香,拿起一颗棋子放到对方的棋盘上,说,玉米收过了,该将军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暗号对上了,邓少香并没有放下背上的箩筐,她注视着石桌上乱七八糟的棋局,突然怀疑他们不会下棋,嘴里敏感地追问了一句,怎么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宪兵队长愣了一下,故作镇静地瞥一眼对手,问,你说呢,怎么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另一个人斜睨着邓少香,紧张地思考着什么,抽车将、跳马将,炮——炮怎么将?他嘴里念念有词,目光下滑,眼神渐渐猥亵起来,突然他狂笑了一声,棺材小姐你很聪明嘛,你知道炮怎么将?炮往你那里将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的脸色变了,背着箩筐就往棋亭外面走,边走边说,好,不管你们了,怪我自己不好,你们男人下棋,我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走晚了。对面的茶馆里突然站起来好多茶客,如临大敌地往棋亭奔来。邓少香走到棋亭的台阶上,看见那么多男人站在棋亭四周,就站住不动了。她说,真没出息,你们这么多男人来对付我一个女人,也不嫌丢人?邓少香的冷静令人惊讶,而她爱美的天性差点让她当场牺牲。宪兵们看她把手往蓝布褂子里伸,都紧张地掏出了枪,不许动,不许动!结果发现邓少香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的胭脂盒,她打开盒子,盒子盖上嵌着一面小镜子,她竖起那面小镜子照着四周的人群,一个明亮刺眼的光斑在宪兵们的脸上跳跃。宪兵们纷纷躲避着那个光斑,不许照,不许照,放下镜子!有人慌张地冲上去,用刺刀顶住了她的身体。邓少香这才把镜子对准了自己,手指刮着胭脂,朝脸上扑脂粉。都是胆小鬼,一面小镜子,把你们吓成这样!她一边仔细地扑着粉,一边啧着嘴说,可惜呀可惜,才买了这么好的胭脂盒,都没机会用,也就能用这一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宪兵队长不允许她扑粉,派人上去夺下了她的胭脂盒,邓少香又指着箩筐说筐里有一把木梳,让宪兵递给她,说不让扑粉就不扑了,她还要梳头发。宪兵队长不允许她梳头发,骂骂咧咧地说,你个十三点臭婆娘,死到临头还臭美,打扮得那么好有什么用?你要去阴间相亲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个宪兵过去拖着那只箩筐跑,箩筐里的婴孩这时候第一次啼哭起来,那婴孩的哭声很奇怪,气息微弱而有节制,听起来像一头小羊的叫声。邓少香如梦初醒,她追着箩筐跑,嘴里说,等等,我的孩子在筐里呢,你们等等呀,别吓着我的孩子。她拼命地撞开宪兵们的腿和胳膊,俯下身去在婴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婴孩的啼哭应声停止,她还要亲第二口,一个宪兵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另一个宪兵反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到了棋亭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面无惧色,她知道这一次在劫难逃,对于劫难的细节,她却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到棋亭里来?她问宪兵队长,这是男人下棋的地方嘛,你们要让我在这里示众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示众你还挑地方?轮不到你挑。宪兵队长说,算你聪明,还知道要示众。我们是要拿你示众,拿你的人头示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是先要审问的吗?你们审也不审就枪毙我?吓唬人嘛,我才不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审你?那多浪费时间,棺材小姐我告诉你,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呢。宪兵队长阴险地盯着邓少香的眼睛,说,今天你是送死来了,抓住棺材小姐格杀勿论,这是上面的命令。你念过书喝过墨水,什么叫格杀勿论,你不会不知道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宪兵紧紧地揪着邓少香的头发,防止她反抗。她的脸被迫仰起,脸颊上闪烁出一片奇异的红晕。过了一会儿,她倔强地转过脸来,将目光投向远处箩筐里的婴孩。不行,要吓着孩子的!她突然尖声叫起来,你们要枪毙我,先派人把孩子送走,送到马桥镇的育婴堂去。送走我的孩子,你们再来枪毙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嘿,你把我们当你家佣人使唤呢?宪兵队长冷笑起来,送孩子到马桥镇去?你还跟我们谈条件?你想死个清爽?死个痛快?你以为我们要枪毙你?枪毙你这个棺材小姐,太便宜你了!他说着朝棋亭外面使个眼色,拍了拍手,有人拿着个晒衣服的杈杆跑过来,朝棋亭的梁上捅了一下,横梁上灰尘四起,掉下来一截麻绳,绳头上一个绳圈已经提前套好了,不大不小,正好容纳一个女人的头颅。见此景象,宪兵们先是一片惊呼,紧接着都鼓起掌来,对这个独特的仪式表示赞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惊愕地仰望着棋亭的横梁,秋风吹动垂落的绳套,绳套左右摆动着,就像索命的钟摆。只是一瞬间的恐惧,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不是枪毙,是绞死我呀?她说,绞就绞吧,反正怎样都是死,我就求你们一件事,你们千万别让我的舌头吐出来,丑死了。她的要求让宪兵们很犯难,有个宪兵冷酷地叫起来,绞死鬼都要吐舌头,不吐舌头叫什么绞死鬼?还有个宪兵对着邓少香举起了那根杈杆,说,我答应你,这儿不是有个杈杆么,要是你舌头吐出来了,我负责把你的舌头捅回去!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哄笑,邓少香看看杈杆,看看那几个哄笑的人,她的嘴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微笑,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敌人有什么好说的?她仰着脸朝绳套下走,边走边说,死了还计较什么呢,再美再丑,都无所谓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少香牺牲后,五支驳壳枪自然被取走了,婴孩却还在箩筐里,这是一个谜。不知道是哪个宪兵把婴孩又抱进了箩筐,更不知道是什么人把箩筐从棋亭搬到了河边,一定是听说河上的船民喜欢捡别人遗弃的男婴,那个人把箩筐连同孩子放到了河边码头的台阶上。船没来,拾孩子的船民也没来,是水来了,夜里河上涨起一大片晚潮,冲走了箩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只漂流的箩筐延续了邓少香的传奇,随波逐流,顺河而下,有人在河边追逐过那只八成新的箩筐,发现一堆茂密的水草像一个勤劳的纤夫,牵引着箩筐,在水上走走停停,停了又走,看上去躲躲闪闪,行踪诡秘,似乎对岸边的打捞者充满了戒心。最后,箩筐漂到河下游马桥镇附近,终于走累了,钻到渔民封老四的渔网里去,打了几个转转就不动了,封老四好奇地打捞起那只神奇的箩筐,发现箩筐里端坐着一个男婴,婴孩面如仙子,赤裸的身体披挂着几丛水草,黄色的皮肤上沾满了晶莹的水珠。封老四把婴孩抱起来,听见婴孩的身下发出泼剌剌的水声,他低头一看,在箩筐的底部,一条大鲤鱼用闪亮的脊背顶开了一堆水葫芦,跳起来,跳到河里不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父亲就是那个怀抱水草坐在鲤鱼背上的婴孩。从金雀河里打捞起箩筐的渔民封老四,解放后活了很多年,是他在马桥镇的孤儿院指认了我父亲。事隔多年,他无法从面孔上辨认那个神奇的婴孩,辨认的依据是男孩们屁股上的胎记。当时孤儿院有七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育婴员把他们带到太阳地里,让他们都扒下裤子,撅着屁股,以便封老四明眼察看。封老四怀着高度的责任感,在男孩们的屁股前走来走去,他先淘汰了四个无关的屁股,留下三个,仔细地鉴别那三个小屁股上的青色胎记,他的手始终卖着关子,高举不落,举得周围的旁观者都紧张起来,育婴员从各自的感情出发,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左边,右边!拍左边的!拍右边的!最后封老四的手终于落下来,啪的一声,不是左边的,也不是右边的,啪的一声,不是左边的,也不是右边的,他拍了中间一只小屁股,那是最小最瘦也最黑的屁股。封老四说,是这个,胎记最像一条鱼,就是他,一定是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育婴员们发出一片失望的嘘声。封老四拍的是我父亲的屁股。一拍定音。从此人们都知道了,马桥镇孤儿院里最脏最讨人嫌的男孩小轩,其实是烈士邓少香的儿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块革命烈属的红牌子在我家门上挂了很多年,证明着我们一家光荣的血缘和显赫的门第。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年夏天从地区派来了一个神秘的工作组,从夏天工作到秋天,我父亲的命运被他们一天一天地改写。这个工作组来头不小,他们此行的任务秘而不宣,油坊镇的领导班子只能配合,不能参与。四个工作组人员轮流与我父亲促膝谈心,谈的都是邓少香烈士光辉的一生,还有他作为烈士之子的过去和历史,父亲不敢探听虚实,他想入非非地揣测过他们的任务——考察干部,提拔干部,树标兵,立典型,抓特务,揪阶级敌人,他都想到了,独独没有猜到这其实是一个烈士遗孤鉴定小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驻扎在油坊镇,征用了水上巡逻队的一艘汽艇,来往于金雀河两岸的城镇乡村,其行踪有时公开有时保密。到了八月,工作组开始顶着炎夏酷暑访问河两岸的古稀老人,详细调查封老四尘封的个人履历。对于这个死去多年的人,老人们普遍残存了一个共同的记忆,他们向工作组反映,封老四年轻时做过河匪,后来金盆洗手,在河边搭了个棚屋捕鱼为生,再后来就捕到了那只著名的箩筐,救下了邓少香烈士的骨肉。这些情况工作组都清楚,所以没有什么价值,他们深入到马桥镇最偏僻的河湾村,寻访了封老四老家的族亲,河湾村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觉悟都很低,除了炫耀封老四神奇的渔网,谁也不愿意提及这个族人不光彩的往事,只有封老四的一个堂弟,小时候被封老四打瘸了一条腿,还记着仇,不给封老四护短,工作组从他嘴里得到了唯一重要的线索。那个堂弟说封老四风流成性,他的一生都是围着女人转,年轻时做河匪是为了女人,有船有枪,好跟金雀河上一个卖蒜头的风骚船娘厮混,后来他弃船上岸,也是为了女人。他看上了一个在岸边摘蚕豆的农家姑娘,人家姑娘在蚕豆地里把身子给了他,事后埋怨她的蚕豆快被人偷光了,他当场发誓看护她的蚕豆,不让人偷摘。封老四说到做到,他在蚕豆地边搭了个棚子住下来,没有人敢来偷摘姑娘的蚕豆了,可是,那姑娘自己也不来了,等到蚕豆掉了荚,他也没等到那农家姑娘。封老四后来干脆在河岸边住下,改行捕鱼,整天守着三张渔网。堂弟说他一边捕鱼一边捕人,他长相英俊性格剽悍,讨女人欢心,金雀河两岸的风骚女人,像鱼一样往他那里游,他捕到的女人,比渔网里的鱼还多,不知道是哪一个女人,把罕见的花柳病传染给他,彻底摧毁了封老四风流的裤裆,最终也送了他的命。听得出来,那个河湾村堂弟对封老四私生活的描述是添油加醋的,带着明显的主观情绪。工作组里有女同志,听得厌恶,急忙打断他的话,请他揭秘封老四一生最大的疑云,封老四为什么会死在精神病院里?他什么时候得了精神病?堂弟的回答石破天惊,他哪儿有什么精神病?怪他得了那脏病,烂脸烂手烂鸡巴,见不得人了,他是让油坊镇的库书记关进去的!堂弟手指油坊镇的方向说,库书记派了好多民兵来河湾村呀,把他带到拖拉机上,骗他说去医院看病的,谁想得到呢,最后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八月里金雀河两岸悄悄流传着我父亲和一个死人之间阴森恐怖的故事。我和母亲还蒙在鼓里,甚至我父亲也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宣传科长赵春堂把一份批判稿直接送到了综合大楼的广播室里,我母亲拿过稿子一看,纸上虽有工作组的大红印章,稿子的内容却让她产生了疑问,批判封老四呀?为什么要批判这个人,一个普通群众,有什么可批的?人家死了好多年啦。赵春堂严肃地告诉我母亲,封老四的问题已经水落石出,他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我母亲第一次听说这个深奥的名词,她问赵春堂,什么叫阶级异己分子?赵春堂语焉不详,说,工作组以后会解释的,反正阶级异己分子是社会的毒瘤,人死了,阴魂不散,流毒还在,工作组说要批封老四,不仅要在广播里批,以后还要开大会,大张旗鼓地批!我母亲是个组织纪律严明的人,她不再质疑什么,当场打开麦克风,用充满激情的声音朗读了批判稿。也就是这一天,我父亲听到了高音喇叭里蹊跷的大批判文章,母亲的声音并没有让他感到亲切,“封老四”这个久违的名字在油坊镇上空回荡,带着阵阵阴风,阶级异己分子,阶级异己分子!父亲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一种模糊而不祥的预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他一路奔跑着来到广播室,不顾一切地关掉了我母亲的麦克风,别念了,别念了,你知道你在批谁呢?我母亲说,批封老四呀,工作组说他是阶级异己分子,你知道什么叫阶级异己分子吗?父亲脸色煞白,指着母亲说,你糊涂透顶,封老四他算什么阶级异己分子?这是隔山打牛,隔山打牛啊!批封老四,就是批我库文轩,说他是阶级异己分子,就等于说我是阶级异己分子,他们是冲着我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父亲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企图挽回局面,八月里他频频外出,去县城和地区找关系,他也向工作组发出过邀请,请他们到我们家来做客,可惜遭到了拒绝。一切都无济于事了。父亲的历史像一块布满荆棘和沼泽的土地,悬疑丛生,工作组在这片土地上挖地三尺,快刀斩乱麻,努力发掘所有的矿藏。进入九月,神秘的鉴定工作告一段落了,尽管《鉴定报告》属于机密,不得外传,但油坊镇的人们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工作组中有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小夏,他对历史知识活学活用,敢于发挥,敢于想象,他怀疑封老四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蒙骗组织,让自己的私生子冒充了女烈士的后代。小夏的推测不免过于大胆,话一出口,其他小组成员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也不敢轻易反对,也不敢贸贸然地赞同,工作组组长老杨出于慎重的考虑,建议小夏保留个人意见。小夏的意见最后是否留在《鉴定报告》的“备注”栏里,不得而知,但那个惊人的观点还是在油坊镇悄悄地流传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向广大群众普及宣传的是关于胎记的科学知识。鉴定工作小组利用街头的黑板橱窗,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科普宣传,他们从科学的人种遗传角度,推翻了人们长期以来对鱼形胎记的盲目崇拜,浅显易懂地告知大家:凡是金雀河地区的居民都属于蒙古人种,每个人儿童时期的屁股上都有青色胎记,如果用唯心主义的角度看待胎记,它也许像一条鱼;如果用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那不过是一摊淤血,即使淤血活灵活现酷似一条鱼,还是淤血,纯属巧合,没有任何科学意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油坊镇的居民偏偏热衷于没有科学意义的事情。那年秋天油坊镇上忽然流行胎记热,人们狂热地探究着亲朋好友的胎记,同时也从别人的嘴里探听自己胎记的大小形状,开始那股热潮局限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圈子里,渐渐地胎记热蔓延开来,从男孩到老汉,凡是男性几乎都卷入了这股热潮。在油坊镇的公共厕所甚至僻静的街角,你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男孩们褪下裤子,撅着屁股,认真地比较各自屁股上的胎记。而热气腾腾的公共浴室是胎记热的天堂,大家一丝不挂,多么方便,人们的目光都肆无忌惮地追逐着别人的屁股,当场做出公正的评价。胎记是良莠不齐的,颜色深的,形状大的,人们不吝赞美之词;而颜色浅的若有若无的胎记,普遍地受到了公众的轻视。我们必须承认胎记热的愚昧和荒唐,但是这次热潮过后人们还是有所收获。人的后脑勺是不长眼睛的,原本看不见自己的屁股,幸亏胎记热,它让你借助别人的眼睛,认清了隐蔽的生命的徽章。好几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屁股上也有鱼形胎记。鱼形胎记其实品类繁多,有的像娇贵的金鱼,有的像野性的鲤鱼,还有的肥大笨拙,像一条海洋里的鲳鳊鱼。胎记热当然也惹了祸,个别人的屁股一下暴露了问题,或者黧黑或者白净的屁股浑然天成,不知道是胎记褪了色,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青色胎记。你可以想象这种异相带来的后果:有的主人很慌乱,立刻把屁股遮蔽起来,谁也不让看;有的主人如同遭受天谴,当场面如土色;也有像五癞子这样的无赖,大家都说他是个没有胎记的人,他偏不承认。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家门口痛打他弟弟七癞子,别人怎么劝他也不肯罢手,原来七癞子不懂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跑到哪儿都要告诉别人,我家五癞子的屁股,没有胎记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于我们一家,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季节。我在学校里拒绝了很多同学软硬兼施的请求,在街上我也摆脱了很多大人无休止的纠缠,他们都为了同一件事,要看我的屁股。他们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爹的屁股我们看不见,我们要验证你的屁股,看看到底有没有一条鱼。我的屁股又不是展览馆,怎么能允许他们参观呢?我记住了父母的警告,束紧皮带,提高警惕,严防偷袭,我成功地保护了我的屁股,但我保得住屁股保不住我家的荣誉,一场酝酿已久的狂风暴雨已经向我们家的门楣袭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很不幸,我母亲恰好是那场暴风雨的预报者。有一天,镇上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我母亲颤抖的故作镇静的声音,她在连续播放一个紧急通知,催促党员团员全体干部去综合大楼的会议室开会。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很多人朝着综合大楼的方向急匆匆地奔跑,有人事先知道了会议的内容,在路上就激动地喊叫起来,宣布了,总算宣布了,库文轩不是邓少香的儿子啊,库文轩这个阶级异己分子,总算被揪出来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天,我父亲被揪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特殊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七日,恰逢邓少香烈士的纪念日,这一天我父亲本应去棋亭主持一年一度的祭奠仪式,这一天我应该代表少年儿童去棋亭献花,这一天我母亲会在广播室朗诵纪念邓少香烈士的诗篇。这一天,是我们一家最荣耀最忙碌的日子。偏偏在这一天,工作组宣布了他们的鉴定结论,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了,我母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媳妇了,我也不是邓少香的孙子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母亲失魂落魄。傍晚时分她从综合大楼的广播室出来,似乎是侥幸从地狱逃出,一条白丝巾被她临时改作了口罩,她把自己的脸蒙得严严实实,骑车穿越热闹的人民街,一路摇晃,一路哭泣,街上的人看见她的白丝巾都被眼泪打湿了。她骑着车撞进工农街,弄得左邻右舍鸡飞狗跳。在朱铁匠家门口,她跳下了自行车,问铁匠借了一把锤子,一个凿子。朱铁匠注意到她的两片嘴唇在白丝巾后面不停地嚅动,分不清她是在咒骂什么,还是在祈祷什么,他追问道,乔丽敏你借锤子凿子干什么?这是男人干活的工具嘛,你拿去干什么?我母亲拿了工具就走,边走边说,不干什么,我要回去打扫卫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九月二十七日傍晚,我听见有人在用什么利器凿我家的院门,出去一看,是我母亲站在凳子上,挥动锤子,叮叮当当地凿门,她很快就把院门上“光荣烈属”的红牌牌凿下来了。我看见她把红牌牌拿在手上掂了一下,吹掉灰尘,顺手塞到了布袋子里,不容看热闹的邻居发问,她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撞上门,门一关她就瘫坐在地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母亲不停地拍着她的胸口,说她的肺气炸了。这并不夸张,看起来她的模样像一堆爆炸过后的废墟,面色灰白,额头和脸颊上却又脏又黑,是门楣上扬起的灰土落在了她脸上,她的眼角眉梢布满泪痕,新的眼泪正在扑簌簌地往下坠落。母亲对我说,去拿药箱来,我的肺气炸了,我要吃点药。我不知道肺气炸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药,我问她,你为什么把烈属牌牌凿下来?她不回答。我又问,你到底要吃什么药?母亲突然叫起来,毒药,给我去拿毒药!我被她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了,她拉下脸上的白丝巾,歪着身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我退到墙角,不知该怎么办,我没惹她,是一张小桌子绊了母亲的腿,惹恼了她,她瞪着那张小桌子,双唇气得不停地哆嗦。小桌上还摊开着象棋棋盘和一堆棋子,那是父亲好几天前和我下过的棋局,一直没有收拾。刹那间母亲的脸上掠过一道愤怒的白光,我看见她疾步上来,端起小桌子,凌空一扬,像是倒垃圾一样,她把桌子上的棋盘和棋子都扬到了院墙外面。还下什么棋?从今天开始,我们家不准下棋!她发出了这道命令后,看见窗台上放着我的口琴和乒乓球拍,乘胜追击地扑过去,把口琴和乒乓球拍也扫到地上去了,不许吹口琴,也不许打乒乓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取消一切娱乐活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得见院子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鹅群嘎嘎的叫声,翻上墙头,一眼看见好多邻居埋伏在下面,他们下意识地去追逐满地乱滚的象棋,有人弯腰捡起了马,有人捡到了兵和卒。傻子扁金不知怎么也带着他的鹅群来到了工农街,他傻笑着,黑糊糊的手里捏着那只“帅”,正炫耀地朝我晃动棋子。仿佛兵临城下,我家的院墙摇摇欲坠,外面的人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聚集在墙下不肯散去,他们向我张望,表情有点诡秘,也有点愉快。金家媳妇与我母亲素来不睦,一直对我痴痴地笑,笑了一会儿,突然沉下脸厉声呵斥我,你这个孬孩子,还神气活现呢,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知道你是谁的孙子?你是河匪封老四的孙子呀!我朝她吐了一口痰,没理睬她。我在墙头上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搜寻我父亲的踪影。我看不见父亲,看见的是整个小镇哗变的身影,小镇上空回荡着一股欢乐的气流,从油坊镇的腹部,从更远的地方,隐约听得见男女老少雷鸣般的欢呼,那种胜利的喧嚣声让我感到异样的孤单,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我被油坊镇的欢乐遗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父亲库文轩不是邓少香的儿子了。他不是,谁是?谁是女烈士的儿子?工作组没有透露,据说目前宣布的只是第一阶段的鉴定成果。谁是邓少香的儿子?邓少香的儿子在哪里?党员团员干部们都不知道,群众更不知道,为此,我们家墙外的居民展开了七嘴八舌的争论,那场争论持续了很久,我始终听不清邻居们各自心仪的人选,但是傻子扁金亢奋的叫喊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直在向众人嚷嚷,我是,我是,是我!我是邓少香的儿子!我的胎记是一条鲤鱼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墙外的人们起初一片哄笑,后来不知是谁的提议,他们开始扒傻子扁金的裤子,要当场验证他屁股上的胎记,扒,扒,扒他裤子!这叫喊声响成一片。我对傻子扁金的胎记也感到好奇,墙下的人们追着傻子扁金跑,我在墙头上跑,可惜跑了没几步,一根捣衣槌从下面飞到了我的背上。我母亲站在下面,人一跳一跳的,她的愤怒已经完全发泄到我身上了,扔完了捣衣槌她又操起了一把火钳,向着空中不停地挥舞着,你下不下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你要把我气死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敢再惹母亲,跳下院墙,抱着脑袋逃进了屋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所以,那天傍晚很多人参观了傻子扁金的屁股,我却什么也没看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我就变成了空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连锁反应,我个人的冤屈,开始于我父亲的冤屈。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我就不是邓少香的孙子,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就什么也不是,我父亲什么也不是,势必连累到我,我库东亮什么都不是了。我不是白痴,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快,仅仅是在第二天,我就成了一个空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早晨我仍然像以往一样去上学。母亲没做早饭,她躺在床上,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箱,让我去饼干箱里选东西做早餐。我挑了一个用白纸包着的枕头面包,咬着面包出了家门,听见母亲在屋里对我喊,今天别去招惹别人,记住,以后你要夹着尾巴做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途经朝阳药店的门口,我遇见了五癞子的弟弟七癞子,还有他的姐姐,他们斜倚在铺板上,大概在等待药店开门配药。七癞子的头上缠满了纱布,纱布被不知名的脓疮玷污了,引来了一群苍蝇,围绕着他们姐弟俩飞。我忘了母亲的嘱咐,夹着尾巴做人,这种嘱咐记住也没用,我没有尾巴,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呢?所以我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七癞子头上的苍蝇,说,七癞子,你头上开厕所了?为什么苍蝇围着你脑袋飞?他们没理我,我又问,七癞子,你家五癞子真的没有胎记吗?他会不会是杂种呀?这下癞子姐姐不干了,她对我吐了口唾沫,骂道,你爹都被揪出来了,你还神气活现呢,你是河匪的孙子,你才是杂种,你们一家都是杂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七癞子对口角不感兴趣,他瞪着我手里的那只奶油面包,咽下一口口水,突然愤怒地对他姐姐嚷嚷道,你看他,天天吃奶油面包!为什么他就天天能吃奶油面包?癞子姐姐撇了一下嘴,挥手赶走弟弟头上的苍蝇,说,什么奶油面包,不好吃的,我们不稀罕。七癞子说,你不稀罕我稀罕,我从来没吃过,没吃过的东西怎么不稀罕?癞子姐姐一时无语,目光在我的手上跳来跳去的,叹了口气说,稀罕是稀罕,六分钱一只呢,我们家买不起的。七癞子还是梗着脖子嚷嚷,他爹都被揪出来了,他凭什么还吃面包?不公平!我要吃,你去跟他要!癞子姐姐被缠得不耐烦了,对她弟弟叫道,我怎么教育你的?人穷志不短你懂不懂,不吃奶油面包你会死吗?七癞子竟然说,会死!你不给我奶油面包,我就去跳金雀河,去死!这下把癞子姐姐逼上了绝境,我看见她跺了跺脚,拍拍藏青色裤子的口袋,掏出了一个镍币。我只有五分钱呀,买不到奶油面包的。她的声音已经带着点哭腔,七癞子你逼死人了,难道要我去抢他的面包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抢。这个字像一团火苗点亮了他们的眼睛。那姐弟俩对视了一眼,炽热的目光很快整齐地射向我手里的面包。我预感到了他们的图谋,抢!我的脑子相信他们会抢,但是我的身体不相信,我僵立在路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过来,他们像两头凶猛的豹子,朝我冲过来了。我把手里的面包高举着,抢?你们真的抢?敢抢我的面包,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种!我的威胁前言不搭后语,姐弟俩一点也不顾忌,他们无所畏惧,在早晨的街道上合力抢我的面包。七癞子跳上跳下,攫住了我的手,癞子姐姐虽然是个大姑娘,但是她的勇气和力道都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先用牙齿开道,然后用双手一根根地掰开我的手指,从我的掌心里掏出了半只捏烂的面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相信我被抢了,以为自己在做梦。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道,照着我手上的一块面包屑,照着我脚下的一块肮脏的纱布,那是我唯一的战利品。那是七癞子头上的纱布。我看着几只苍蝇飞过来,在纱布上嗡嗡地盘旋,我有点恶心,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有一对男女结伴骑车从我身边经过,差点撞到了我,我没怪他们,他们却责怪起我来了,喂,你这孩子干什么呢?怎么站在路中央,天早亮了,你还梦游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人骂我梦游,我反而清醒过来了。我确实是站在路上,而七癞子和他姐姐转移到了街角的花坛边,一个站,一个坐,显得若无其事,我追过去,看见七癞子狼吞虎咽吃着面包,他姐姐做出了一个母鸡护小鸡的动作,一边警惕地盯着我,一边得意地说,你追来也没用了,已经吃到他肚子里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知道怎么对付癞子姐姐,就绕过她去收拾七癞子,七癞子,你敢吃我的面包,马上让你吐出来!我准备用拳头去捅七癞子的肚子,可是我一拳都没捅到,癞子姐姐奋不顾身地挡住了我,嘴里焦急地催促七癞子,快吃光,别管我,我不尝了,你全吃进肚子里,他就没证据了。我不知道怎么搬除癞子姐姐这个障碍,一着急就用脑袋去顶她,恰好顶在她软绵绵的腹部,她尖叫一声,双手捂紧小腹,痛苦地蹲了下来,我以为她被我解决了,正要去抓七癞子,癞子姐姐又发出一声尖叫,她不顾疼痛,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角,人顺势站起来,一挥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你干什么?小小年纪你就耍流氓了?她双目炯炯地怒视着我,你往哪儿撞?你耍流氓,小心我把你送到派出所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癞子姐姐的这个耳光把我打蒙了,她对我的警告更是致命的一击,我不知所措,我崩溃了,忍了几下没忍住,终于还是哭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哭,七癞子很高兴,咧着嘴傻笑,癞子姐姐有点慌,她朝街道上的行人张望着,嘴里开导着我,你哭什么哭,不就半个面包吗?你也太小气了,再说这面包上也没写你名字,面包是面粉做的,面粉是麦子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我妈妈就是农民,这面包也有我妈妈一份吧,为什么你吃得,我弟弟就吃不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边哭一边对她喊,是我的面包,你们抢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癞子姐姐眨巴着眼睛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她在紧张地思索,用什么理由来平息我的愤怒。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街角的墙面上,那面墙上有一行石灰水刷的大标语: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她的眼睛一下发亮了,这不叫抢,这叫无产阶级专政!她突然叫起来,声音听上去义正词严,我们家是革命群众,你们家是河匪,是反革命,是叛徒走资派,是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我们不是抢,是对你无产阶级专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癞子姐姐说完拉着弟弟往药店走,我不甘心,抹抹眼泪跟在后面撵他们。街上行人多起来了,很多人侧目看着我们这支奇怪的队伍,我指着那姐弟俩的背影喊,他们抢我的面包,今天让他们吃我的面包,明天请他们吃我的大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怪我不擅表达,也怪我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路上的行人都忽略了我前面的话,只听见后面的,他们都厌恶地瞪着我,纷纷批评道,看这孩子给惯成什么样了,怎么说话呢?什么吃大便吃小便的,这孩子的嘴,比厕所还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七癞子的姐姐得到了群众的支持,立刻站住了,她回头凛然地瞪着我,举起一只胳膊指向大街,你看看,你听听,街上这么多群众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站在你一边了?她慷慨激昂地说着说着,渐渐有恃无恐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轻蔑的表情来,你过来呀,小流氓!谁怕你?你是库文轩的儿子又怎么样?库文轩是阶级敌人了,他现在算个屁,你是屁的儿子,连屁也不如,你就是一个空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空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空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癞子姐姐骂我是一个空屁!至今我还记得药店四周的人们对这个音节的反应,七癞子首先赞赏了他姐姐的机智幽默,他尖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空屁,空屁,对呀,他现在就是一个空屁!他们姐弟俩的快乐感染了很多路人,在药店的门口,在早晨人来人往的人民街上,在计划生育的广告宣传栏下,到处都有人以快乐回应快乐,以笑声回应笑声,然后我听见整个油坊镇的空气都被一个响亮清脆的音节征服:</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空屁 空屁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空屁 空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空屁。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尽管有失体面,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就是空屁,这个伴随我一生的绰号,当初是癞子姐姐发明的。远离金雀河的人们不一定懂得“空屁”这个词的意思,那是河两岸流传了几百年的土语,听上去粗俗易懂,其实比较深奥——它有空的意思,也有屁的意思,两个意思叠加起来,其实比空更虚无,比屁更臭。</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 上篇 隔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在岸上滞留了三个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国庆节过后母亲收拾了一包日常用品,骑自行车送到春风旅社去。我父亲就在春风旅社的阁楼上,接受工作组的隔离审查。那阁楼与旅社之间临时隔了一道铁门,铁门上有三道锁,两道锁在外面,一道锁在里面,三把钥匙都掌握在工作组的手里,谁也进不去。工作组的干部三男一女,偶尔会出现在街上的杂货店和饭馆里,但我父亲不得走出那道铁门。我路过春风旅社的时候,多次侦查过旅社四周的地形,阁楼是没有窗子丶,外面有一个,阁楼是没有窗子的,外面有一个天台,我在天台上从来没见过父亲的影子,只有一次,我看见父亲的衬衫和短裤在晾衣绳上飘荡——一件灰衬衫,一条蓝色的短裤,像两只惊弓之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据说我父亲的问题层出不穷。首先是履历,他的很多履历无法得到证明。他提供的学生时代的证明人,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男的下落不明,女的是个精神病患者,而他工作多年的白狐山林场,曾经起过一场山林大火,证明人蹊跷地死于火灾,他的入党介绍人更令人生疑,虽然名声很大,大得不光彩,是省城最臭名昭著的大右派,送到大西北去劳动改造,改造得不三不四,突然神秘失踪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工作组曾经登门家访,他们向我母亲透露,父亲的所有履历都有疑点,这是连我母亲也没有预料到的。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当工作组的人这么一遍遍质问她的时候,她崩溃了,对着工作组的人大声叫嚷,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过了好久母亲才冷静下来,之后她诚恳地询问工作组,有没有一种脑科疾病,会导致一个人的记忆全部错误?工作组的人拒绝了这次咨询,他们说,你别把问题推到健康方面,库文轩的问题脑科医生治不了,请他们来了也没用,还是要靠他自己好好反省。工作组走后母亲一直坐在黑暗中,痛苦地思考着什么,我听见她在黑暗中拍打自己的膝盖,怪我自己太幼稚,我受骗了,受骗了。母亲自怨自艾的声音加重了室内的黑暗,后来灯打开了,我看见母亲的脸上泪痕已干,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坚强,决裂!她对我说,决裂,决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油坊镇上关于我父亲伪造身世欺骗组织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我们家院墙上出现了很多愤怒的涂鸦——骗子,内奸,工贼,反革命分子,现行反革命分子,历史反革命分子,最深奥的就是“阶级异己分子”那个标语。我怎么也琢磨不透,到底怎样才是阶级异己分子。母亲眼看着要发疯,她去综合大楼找各级领导谈心,谈心对她似乎很有效,领导都安慰她,夫妻虽然睡一张床,却可以站在不同的阶级立场上,他库文轩有问题,不代表你乔丽敏也有问题。那段时间我母亲喜怒无常,前一秒钟她还在厨房里精心地择菠菜,后一秒钟她就丧失了耐心,一篮子菠菜一古脑儿都倒进了锅里,还择什么菠菜?她在厨房里忿忿地炒菜,铁锅铁铲乒乒乓乓地响,她说,吃到虫子才好,吃坏肚子才好,吃死了人,就省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这样来料理我们的生活,让我很担心,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一家人怎么决裂呢?以后她准备怎么对待我,怎么对待我父亲,还有她自己,她准备怎么对待她自己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瞒着母亲,偷偷去了春风旅社,走到铁门那里就进不去了。我不停地敲门,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闻讯出来,我猜他就是小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对着他发出了连珠炮似的质问。你们算什么工作组?是造谣工作组还是放屁工作组?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库文轩不是邓少香的儿子?又有什么证据说他是河匪封老四的儿子?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那就证明你们三个男人都是河匪封老四的儿子,还有一个女的,她是封老四的女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被我愤怒的抨击弄得一头雾水,谁派你来的?你这个孩子乳臭未干,居然来跟我们要证据,你懂什么叫证据?他冲出铁门,一路撵我走,一直把我撵出了旅馆,我听见他对旅馆的人大发雷霆,谁放他进来的?隔离审查的规矩你们到现在还弄不清楚?闲杂人员,严禁进入!旅馆的服务员委屈地说,我们没放他进去,他是库文轩的儿子,不知从哪儿溜进去的。那小夏追出来研究我的背影,恍然大悟道,是库文轩的儿子?怪不得满嘴胡言乱语呢,跟他父亲一个样,我看这孩子的思想也有问题,问题很严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隔离了两个月后,父亲精神方面果然出现了一些紊乱的迹象。有一天工作组的女同志找我母亲谈了话,承认我母亲的推测有点道理,她说父亲近来的举动很反常,他拒绝交待问题,动不动就要褪裤子,让工作组检查他屁股上的鱼形胎记,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令人难以接受。工作组约请了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对他进行会诊,怀疑他染上了突发性的精神疾病,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他们决定提前结束对他的隔离审查,通知家属去领人回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我和母亲站在旅馆的三楼走廊上,等着那扇漆成绿色的铁门打开,等了很久,父亲弯着腰出来了。他一只手提着个旅行包,另一只手里拿着象棋盒子。多日不见阳光,使他的脸有点浮肿、有点苍白,乍看白白胖胖的,细看一脸倦色。他看了看我母亲,目光热切,母亲扭过了脸,那目光马上就胆怯地一跳,跳到我身上。刹那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么谦卑,那么无助,我觉得似乎我是他爹,他是我儿子了,他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正在讨好我,乞求我的原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知道如何原谅父亲,正像我不知道如何惩罚他一样。我跟着他往楼下走,看见父亲弯着腰下楼梯,步履谨慎,体态笨拙,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与他两个月来的阁楼生活有关,他低头弯腰走路,已经习惯了。我注意到了他身体的这个变化,我提醒他说,爹,你不在阁楼上啦。他狐疑地看我一眼,我知道呀,我出来了。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弯着腰走路?父亲说,我弯腰走路了吗?我说,弯了,弯得像一只大虾米。他一惊,紧张地昂起头,挺直腰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损伤了父亲的肢体组织。我听见他突然啊呀叫了一声,扔下了旅行包,又扔掉了象棋盒子,父亲的身体似乎在刹那间折断了,他用一只手托住了后腰,一种极端痛苦的表情掠过他的面孔,疼,疼,怎么那么疼?他的目光求援般地望着我母亲,嘴里嘟囔着,我就挺一下腰,背上怎么会那么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母亲俯身去提地上的旅行包,似乎没有听见父亲诉苦的声音,她说,你往包里收拾什么东西了,咣啷咣啷的都是什么呀,肥皂、茶杯,都该扔的,还带回家干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上去扶住父亲,他瞥了母亲一眼,大概是等着母亲去扶他,母亲提着旅行包站在走廊里,扭过脸,一动不动,看上去她对父亲的身体有点戒备,有点厌恶。父亲镇定下来,他推开我说,不用你扶我,我就是腰出了点问题,还没残废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楼梯上捡拾散落的棋子,看见父亲的脚上还穿着秋天的塑料凉鞋,一只脚上套着尼龙袜子,另一只脚上是白色的纱袜。他缓缓地把腰背弯下来,一点一点地往下弯,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喃喃自语,没关系,就这样弯着走,背上不太疼,就弯着走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外面的天空很黯淡,空中飘起了冷雨,雨中夹着小雪。父亲站在旅店的棚檐下,看着泥泞的街道,看着街道上仓皇奔走的行人,忽然停住了脚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说,你们有没有带口罩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带口罩。我说,为什么戴口罩?你脸上怕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苦笑着,他的目光畏葸地落在母亲的脸上,丽敏,我对不起你。这个道歉的声音来得很突兀,一口痰塞住了他喉咙,他清了清嗓子,丽敏,我对不起你。这句话他重新说了一遍,说完他松了一口气,我母亲却像一簇压抑的火苗见风燃烧,因为父亲不合时宜的道歉,她愤怒得浑身颤抖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不是怕冷,是怕见人。母亲冷冷地说,口罩没用,戴不戴口罩,别人都认得你,戴不戴口罩,你都一样没脸见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苦笑着,他的目光畏葸地落在母亲的脸上,丽敏,我对不起你。这个道歉的声音来得很突兀,一口痰塞住了他喉咙,他清了清嗓子,丽敏,我对不起你。这句话他重新说了一遍,说完他松了一口气,我母亲却像一簇压抑的火苗见风燃烧,因为父亲不合时宜的道歉,她愤怒得浑身颤抖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不起我算什么?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更对不起组织对你的培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母亲的眼泪喷涌而出,为了避免在众目睽睽下出丑,她提起旅行包独自冲到了街道上。我没有料到母亲会如此蔑视父亲的道歉,她竟然扔下我和父亲,自己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油坊镇上雨雪霏霏,我陪着父亲回家去。我们避开大路,专走僻静的小道,即使这样,路上还是遇到了一些别有用心的好事者,好几个居民涎着脸,假装过来问候我父亲,一律被我连推带搡地驱逐了,看热闹的孩子们,小的被我打跑了,大一点的都被我骂走了。我像一个父亲保护儿子一样,尽心尽职地保护着我父亲,一直走到工农街的家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被我领回了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隔离审查告一段落,审查结果喜忧参半。我父亲不承认他伪造身世,不承认他欺骗组织,他坚持自己就是邓少香烈士的儿子。但是,对父亲生活作风问题的调查,进展异常顺利,远远超出了工作组的预期。也许是出于诚实,也许是一种避重就轻的心理作祟,抵抗和狡辩没有几个回合,父亲便向工作组坦白了,多年来的坊间传说确有其事,他乱搞男女关系,他的生活作风有问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说问题还很严重。</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上篇生活作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所谓生活作风问题,就是男女问题,这谁不知道呢?一个男人生活作风出了问题,一定是搞了女人,问题越严重,搞的女人越多。我那时候十三岁,性腺半生不熟,我知道父亲作为一个大权在握的男人,就要搞女人,但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搞了多少?搞那么多女人有什么用呢?这事不好问别人,张不开口,我自己琢磨,琢磨得下身勃起了,就不敢再琢磨了。我不敢勃起,因为我母亲不准我勃起,勃起是对她最大的冒犯。她不管我是故意还是无意,一律严惩不贷。有一天早晨,我梦见了熟悉的综合大楼的楼梯,很多年轻貌美的女人像孔雀一样开着屏,朝父亲四楼的办公室拾级而上,她们在楼梯上咯噔咯噔地走,走到三楼,每个人都转过身子,对我回眸一笑。我陶醉在一种陌生而美妙的幻觉里,迷迷糊糊的,我被母亲用塑料拖鞋打醒了,她愤怒地瞪着我支起来的短裤,把我打下了床。她一边打一边骂,无耻的孩子,下流的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你翘得那么高要干什么?我让你学他的坏样,让你无耻,让你下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对男性生殖器感到厌恶和愤怒,我的也一样受牵连。她与父亲的决裂从分床开始,他们划清了界限,但没有马上分道扬镳。起初我以为母亲要挽救父亲,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挽救,也不是恩赐,是一种债务清理。父亲在母亲的眼里已经贱若粪土,没必要挽救了。她要留下时间做一件事,什么事?惩罚。她放不下自己的这项特权,她要惩罚父亲。母亲最初的设想是惩罚父亲的精神,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父亲的精神,正如他突然弯曲的脊背,已成一堆废墟,没有多少惩罚的余地了。于是,先惩罚父亲的精神还是先惩罚他的身体,便成为母亲两难的选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早晨出门的时候,父亲替她搬过自行车,叮嘱道,路上小心,骑慢一点。母亲说,你那脏手别碰我的自行车,我骑慢骑快不关你的事,让拖拉机撞死了才好,干脆一了百了。父亲知趣地离开自行车,说,那你广播念稿子慢一点,千万别出错,现在墙倒众人推,别给人抓住辫子。母亲冷笑一声,说,多谢你,你还在充善人,现在我还有什么资格念稿子?谁敢给我开麦克风?你知道我在广播室干的什么事?我天天给张小红剪报纸呢!母亲说到她给同事剪报纸的时候情绪失控了,屈辱使她歇斯底里,她的手突然朝地上一指,库文轩,都怪你,你死有余辜,给我跪那儿去,给我跪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惊愕地看着母亲,他说,这是你不讲理了,我是好心嘱咐你几句,你怎么能让我下跪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的手不依不饶地指着院门口的地面,跪下,你这种人不配站着,只配跪!你到底跪不跪?今天你不跪,我就不去上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犹豫起来,也许他在心里评估自己的罪恶,是否必须要以下跪来洗清。我在房间里窥视着僵持不下的父母亲,他们大概对峙了两三分钟,父亲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朝我的房间窗户观察了一眼,扯了扯裤腿管,慢慢地跪下了,跪下了。他跪在院门口,对母亲故作轻松地笑着,跪就跪吧,我死有余辜,该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脸上的愤怒不见了,她的表情风云变幻,看不出来是满足还是不满,也许是一种深深的悲伤而已,她的眼睛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膝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跪在院门口什么意思?让街坊邻居来参观吗?人家一开门就看见你了,你还有脸笑?你不嫌我嫌丢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站起来,嘀咕道,你还记得注意群众影响,很好,那我跪哪儿合适呢?他朝四周扫视了一圈,物色了大枣树下面的一块石锁,他缓缓地跪在石锁上,抬头看着母亲,表情有点讨好,有点无奈。母亲扭过脸去,推了自行车就走,走到院门口,我看见她去拔门闩,拔了几次都没有拔下来。母亲突然回过头注视着石锁上的父亲,她已经泪流满面,我听见了她凄厉的尖叫声,你气死我了!让你跪你就跪?库文轩我告诉你,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懂不懂?你这种男人,看以后谁会瞧得起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在石锁上欠起身子,仰望着母亲,看上去他有所触动,一个膝盖下意识地抬了起来,另一个膝盖却服从向下的惯性,按兵不动。母亲出门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我冲出了房间,父亲发现了我,羞惭的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他拍着膝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就这一次,闹着玩的,东亮,你最近为什么不甩石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说出了两个字,没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有用没用的?锻炼身体嘛。父亲弯着腰站在大枣树下,讪讪地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了一声,是没用,东亮你说对了,什么都没用了,我们这个家快要散了,你母亲,迟早要跟我决裂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回家后,一种幼稚而紊乱的理性让我摇摆不定,有时候我同情母亲,更多的时候我怜悯父亲。我盯着父亲衬裤膝盖处的两块黑印,目光小心地向上攀升,我看见他衬裤的褶皱凸显了一个中年男子阳具的形状,斜向下垂,垂头丧气的,像一个毁坏的农具挂在干瘦的树上。我不知道父亲勃起时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父亲搞了多少女人,时间,地点,细节,她们都是什么样的女人?一些幽深而复杂的联想遏制不住,我的目光鬼鬼祟祟,引起了父亲的警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裤,厉声问我,东亮你在看什么?你往哪儿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脸去,说,我看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恼怒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衬裤,撒谎!你告诉我,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躲避着父亲的目光,嘴里申辩道,你又看不见我脑子,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说,还嘴犟?你脑子里一定在动什么坏念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被他逼急了,横下一条心,对着他嚷嚷起来,妈妈说得对,公狗才乱搞母狗!你到底为什么要乱搞女人?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都要怪你的——我没能说出那两个字来,父亲慌张地瞪着我,两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把那两个字消灭在我喉咙里了。即使在愤怒中,他还是保持了冷静,也许怕我窒息,很快他松开了手,在我脸上补充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他说,没想到两个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也骂我下流,与母亲相比,他是没有资格骂我下流的,如果说我下流,那是因为他先下流了。我有满腹的委屈,可我不愿意对父亲说。我正要往屋子里跑,听见院门被撞开了,铁匠的儿子光明拿了个铁箍站在我家门槛上,一声声地喊着,空屁,空屁,我来营救你,我们去滚铁箍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要你营救我?我没好气地骂了光明,滚什么铁箍?滚你妈个头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父亲疑惑地看着光明,光明你过来一下,我问你,你叫我家东亮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空屁。光明爽快地回答,叫他空屁呀,现在大家都叫他空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讨厌的铁匠儿子被我赶走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祸害,他泄露了我的绰号。我父亲对这个绰号很好奇,你为什么叫空屁?他皱着眉头审视着我,以前你没有绰号的,叫什么绰号不行,为什么要起这么难听的绰号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去街上问别人,我不知道。空屁就空屁,我不姓你的姓了——我不姓库,姓空;我也不叫东亮了,我的名字是屁,我叫空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沉默了。他走到门边,探头朝门外的街道张望了一眼,马上就把门闩上了。很好,很好,我也是空屁,你别委屈了,是我先做了空屁,你才变成空屁。他嘟囔着,突然苦笑一声,骂了句脏话,妈了个×,回到家,还是隔离审查嘛,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工作组审查我,老婆审查我,儿子也审查我!他嘴里发着牢骚,目光几次与我对接,都闪开了,他不敢看我怨恨的眼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父亲蹲在横跨院子的晾衣绳下,打量绳子上的一堆鲜艳的演出服装。那都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穿过的,她悉心保存着那些服装,每年冬天都要拿出来晾晒。绳子上悬挂的是春天,一派莺歌燕舞的景象,有维吾尔族的小花帽、镶嵌金线的黑背心、翠绿色的灯笼裙,有藏族的半截袖、毡靴、彩条围裙,有朝鲜族妇女的白色长裙和红色腰带,还有两双芭蕾舞鞋,像四把美丽而柔软的刀子,耀武扬威地挂在绳子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仰着头,不时地眨巴着眼睛,看得出来,他是在借助那些服装回忆母亲风华绝代的舞台生涯。他拨弄了一下芭蕾舞鞋,摘下小花帽,轻柔地掸着帽子上的灰尘,我听见他在一声声地叹气,然后他突然与我谈起了母亲的艺术才华,表情看起来非常沉重。东亮啊,你母亲最可怜,我连累了她,她什么舞都能跳,什么歌都能唱,这下哪个文艺团体也调不进去了,可惜了那么好的艺术才华!我说她不调走才好,要不然我们家谁洗衣服?谁做饭?我父亲失望地瞪着我,你这孩子没出息,光知道吃。我说,不跳舞不唱歌死不了人,不吃饭要饿死人的!父亲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这都是谁给你灌输的庸俗思想?我们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不适宜谈教育,教育的话题突然中止,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东亮,我跟你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他拍打着我的肩膀,说,现在我们家是非常时期呀,我告诉你,以后要想吃你母亲的饭,要想维持我们这个家庭,都靠你了,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要让她高兴,千万千万别惹她生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懂了父亲的叮嘱,非常时期,我知道母亲对于我们这个家庭的重要性,可惜这个责任落在我肩上,有点张冠李戴,我没有什么信心取悦我母亲。说起来悲哀,我只有惹她发怒的诀窍,至于母亲的快乐,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不了解我母亲,不了解她的心,她在文艺舞台上的笑脸是伴随音乐绽放的,家里没有舞台没有音乐,我从来不知道母亲高兴起来会是什么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还是先说说我母亲乔丽敏的艺术才华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年轻时候是油坊镇上出名的美人,是群众文艺活动的明星,人称油坊王丹凤。如果不是腰身略长,腿稍短,她就比那个电影明星更加美丽更加出众了。她凤眼葱鼻、鹅蛋脸,能歌善舞,尤其音色善变,可以甜美,可以高亢,除了文艺舞台之外,最能展示母亲才华的其实是高音喇叭。对于油坊镇居民来说,广播员乔丽敏字正腔圆的声音是一个神奇的风向标,中音区代表着国内国际形势一片大好,次中音区代表工农业战线捷报频传,次高音区代表人民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最令人叫绝的是她的高音区,那音色里隐藏着稀有的金属质感,带有天然的穿透力和震撼力。在一次公审大会上,她呼喊的口号竟然让历史反革命分子郁文荪当场小便失禁;还有一次,她的口号还没喊完,收购站的贪污腐败分子姚会计就昏倒在台上了。你如果在现场听过我母亲呼喊口号,就知道这不是笑话,她是用整个生命在呼喊,因此她呼出的口号总是气贯长虹,响彻云霄,那声音像一串华丽流畅的惊雷在油坊镇上空炸响,惹得街上鸡飞鸭跳,猫狗发傻,台下所有人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而一些天生有耳疾的人,由于耳膜脆弱,经不起刺激,不得不提前用棉球塞住自己的耳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曾经说,母亲浑身上下透出一种革命浪漫主义的风韵。革命与浪漫,都是她追求来的结果。她的少女时代是在马桥镇度过的,她的美貌和文艺才华早就被人注意,但马桥镇的世界太小,少女乔丽敏在那里英雄无用武之地。也不知道是妒忌还是偏见,马桥镇人对母亲的评价显得不三不四,他们暗地里叫她“肉铺家的王丹凤”,这绰号暴露了我母亲的出身门第,也暴露了我母系的血缘。在马桥镇上我有个外祖父,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为什么呢,他是屠户出身,一辈子在宰牲口卖猪肉,这门第不是资产阶级,不是地主富农,但也绝对不是无产阶级,这不三不四的家庭出身,与母亲是不匹配的。传说外祖父在饥荒年代卖过人肉馒头,来一次运动,这丑闻就被张扬一次,我母亲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一个逃离家庭的计划悄悄酝酿了好几年,终于在她十八岁那年付诸实现。有一次回家,她打碎了心爱的储蓄罐,一边清点储蓄罐里的钱,一边向家里人隆重地宣布,她与这个家庭划清界限了。家里人问她,怎么划清?她说,不吃你们的,不穿你们的,我出去独立生活。家里人又问,你一个女孩子家,靠储蓄罐里这点钱怎么独立生活?你到底有没有对象?你的对象到底是谁?母亲对家里人低估她的未来很愠怒,她说,什么对象不对象?我的对象,告诉你们你们也不懂,我的对象就是文艺舞台!你们别怨我狠心,我不跟你们划清界限,你们就会影响我的前途,你们不要前途,我要前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母亲离开马桥镇的肉铺后在很多地方奔波,她报考过北京的歌舞团、装甲兵的文工团、外省的越剧团、地区的京剧团,甚至还考过一个杂技团,不知为什么每次都是虎头蛇尾,最后一关总是过不了,人家不是嫌她腿短,就是嫌她家庭出身不过硬,总之,正规的文艺团体都不收她,她的盘缠用光了,信心也受到了打击,就放低了要求,转而把目标锁定在群众文艺的舞台上。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顺利地进了丰收氮肥厂,那厂里有一支金雀河地区著名的文艺宣传队。在丰收氮肥厂的文艺宣传队里,我母亲得到了应有的重视,她的美丽终于引人注目了。宣传队员白天包装化肥,利用晚间业余时间排练节目,我母亲不是领舞就是领唱,她走出氮肥厂的大门,蓝色工作服上散发着氨水的气味,但敞开的衣领里有一个鲜艳动人的舞台世界。我父亲那时候还在林场锻炼,他去氮肥厂采购化肥的时候遇见了母亲,第一次见到母亲,他吃惊地发现她工作服里的酱红色的丝绸小袄,原来是跳红绸舞的舞台服装,他不知如何评价她的穿着打扮,更不知如何总结这姑娘身上奇特的魅力。我父亲第二次与母亲见面,是熟人撮合的约会,地点在化肥厂外的排污渠边。父亲看见母亲从后门口袅袅婷婷地走出来,身上打扮仍然鲜艳夺目,这次她的内衣是水绿色的,也很眼熟,他想起来那是跳采茶舞的服装,这次他斟酌过了,第一句话就奉承了母亲,也打动了母亲,他说,小乔同志,你的身上,散发着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息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父母的恋爱,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发现,是一次互相发现,父亲发现了母亲的美貌和才华,母亲发现了父亲的血统和前途。父亲的身高比母亲矮半个头,他们的婚姻,从前看来就不匹配,不匹配,却有结合的理由,直到那年九月父亲的问题东窗事发。母亲不知从哪儿听说我父亲勾引妇女惯用的第一句话,某某某同志,你的身上,散发着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息呀。母亲说她的肺气炸了,也许是她平时过多使用胸腔共鸣,她的肺部似乎特别敏感。我亲耳听她对医院的郝医生描述过肺部古怪的反应,郝医生,我一看见东亮他爸爸就喘不出气来,一看见他的人影,我的肺噼噼啪啪地响呀,我的两片肺叶,至少爆掉一片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愤怒和伤痛使母亲再度发现父亲,牛粪乔装成花园,欺骗了鲜花,她一朵鲜花终究还是插到了牛粪上。那年冬天母亲对这个家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父亲预感到母亲的心离家越来越遥远,他束手无策,派我去关心母亲。可是每次我去对她表示关心的时候,母亲总是不领情,你总在我面前晃什么晃?你拿杯茶来干什么?谁告诉你我要喝茶?我知道是谁教你的,没用,没用了,我对你们两个人,都死心了。我一气之下就当着她的面,把一杯茶都泼在水池里了,这一下惹恼了母亲,她过来揪住了我耳朵,你要死呀,这么好的茶叶一口没喝就泼掉?你不会挣钱倒会浪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到底我还是擅长惹恼母亲,我就知道会这样。父亲对我的指望落空了,我对自己的表现也很失望,别人都叫我空屁,我就像一个空屁,即使在我母亲身边,我也像一个空屁。我没有办法讨好母亲,我没有办法留住 母亲。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开始把洗好的秋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樟木箱里,而她以前那些珍贵的舞台服装,都装进了一只皮箱。那皮箱也珍贵,是我母亲辉煌的文艺生涯的凭证,箱盖子上印了一圈红字,丰收氮肥厂,奖给群众文艺演出积极分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家庭生活凄凉不堪,甚至吃喝拉撒都充满了冰冷的条文和纪律。母亲把家务分成了三份:一份归她自己,主要负责我和她的午餐晚餐;另一份归我,主要是扫地抹灰倒垃圾;第三份家务繁重得多,早晨为一家人准备早餐,每天两次打扫厕所,包括我父亲自己的所有日常生活料理,他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由自己负责。母亲在分配这些工作时明确表示,我这是为你们好,我不会给你们做一辈子老妈子,锻炼锻炼,对你们自己有好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就是那年冬天,我发现了父亲和母亲之间最后的秘密。我母亲仿照了工作组的模式,将他们的卧室临时开辟成一个隔离室,对父亲执行了最后的审查,只不过审查者是我母亲,主题便稍有局限,可以想象,主要内容都集中在父亲的生活作风问题上。母亲的审查通常在夜里七点过后,有线广播里《社员都是向阳花》的音乐响起来,母亲就进了卧室,她打开上锁的梳妆台抽屉,拿出她的圆珠笔和工作手册,对着外面喊,库文轩,你进来!我父亲有一次赖在茅房里不肯进卧室,母亲让我去敲厕所的门,你去,快去把他拉出来!我不肯去,她自己去了,拿了把扫帚,用扫帚柄捅厕所的门,捅了好久,父亲终于被她捅出来了,打开门,弯着腰从扫帚下穿过,他大叫一声我受不了啦,准备朝院门外逃跑,我母亲在后面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看着他跑。父亲跑到门边站住了,回头看着母亲,我什么都说了,没什么可交待的了,我要出去散散心!母亲用扫帚指着他,严厉地说,你开门,你出去散心呀,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一看,看看油坊镇上还有没有你散心的地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击中了要害,父亲果然没有勇气出去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终于驯顺地跟着母亲走进了卧室。卧室门窗紧闭,拉上了红色的窗帘,父母的身影一高一矮,都泛出一种猩红色的光晕,在灯光下晃动。大家心照不宣,这个生活作风问题,应该是关门审理的,他们采取了严密的措施提防我,他们越是提防我,我偷听的热情就越是高涨。事关人的下半身,好多事是难以启齿的,父亲做那些事很大胆,说这些事却很害羞,问深了,问细了,他招架不住,开始躲避,他尝试用闪烁其词、避重就轻的方法回答母亲的问题,这都被母亲看做消极对抗。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把家里的卧室当成了公审大会的现场,有一次我清楚地听见母亲高亢愤怒的声音传到了窗外,余音袅袅,飘荡在夜空中,库文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其实他们越是吵闹,我越是不在乎;他们越是安静,我越是害怕。那天夜里房间里突然一片死寂,我什么也听不见了,那片死寂让我恐惧。我爬上了院子里的大枣树,视线轻易地穿过了房间的气窗。我看见灯光下的父亲和母亲,母亲拿着她的工作手册,坐在梳妆台边,满面是泪,而我的父亲,正像一条狗似的跪在母亲的脚下,他在褪他的裤子,他又在褪裤子了。他撅着屁股,向我母亲展示着光荣的鱼形胎记。我看见父亲苍白的干瘪的臀部,在暗红的灯光下闪烁着尖锐的光。母亲扭过脸去,她在哭,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了。父亲很固执,裤子一直褪到膝盖下,他开始在地上爬,母亲的脸转到哪里,他就往哪里爬,突然,他一把抓住了母亲的脚,嘴里吼叫起来,快看我呀,你以前喜欢看的,现在为什么不能再看一眼?看我的胎记,我是邓少香的儿子,是真的!看啊,看清楚,一条鱼呀!我是邓少香的儿子,你别急着跟我决裂,决裂也别离婚,离了婚,你以后会后悔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的眼泪,说不清楚是为父亲而流,还是为母亲而流。我说不清楚,我的眼泪是对他们的怜悯之泪,还是恐惧之泪,是伤心过度,还是惊吓过度。我从大枣树上下来,看了看我的家,看了看头顶上暗蓝色的夜空,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天空就止住了眼泪,我抹干了眼泪,对着天空,恶狠狠地说,离婚就离婚,反正都是空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的离婚算是顺利的。有一天早晨我开门出去,看见我家门上贴了一张大红喜报,不知道是什么人张贴的:热烈欢迎库文轩同志到向阳船队安家落户。落款是向阳船队全体船民。早晨来了喜报,下午我父母亲就离婚了。我是他们唯一的问题。跟父亲就去向阳船队,跟母亲就留在油坊镇上,我又想去船上,又怕离开岸上,我对父亲说,我半年在船上跟着你,半年在岸上我半年在船上跟着你,半年在岸上跟着她,行吗?我父亲说,我这儿行,去问你妈妈,她那里恐怕不行。我去问我母亲,母亲恼怒地对我喊道,不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这种人教育过的孩子,让我怎么教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选不行。两堆不幸的礼物摆在我面前,一堆是父亲和船,一堆是母亲和岸。我只能选一样,我必须选一样。我选择了父亲。如今船民们偶尔还会谈起我当年的选择,他们絮叨地假设东亮如果跟着乔丽敏,他会怎样怎样,库文轩会怎样怎样,乔丽敏又会如何如何,我不听,这假设没有意义,假设都是空屁。就像水跟着水流逝,草连着草生长,其实不是选择,是命运,正如我父亲的命运,与一个女烈士邓少香有关,我的命运,注定与父亲有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腊月里的事,街上天寒地冻,空气里提前飘荡着为春节熬猪油的香气,油坊镇上家家户户忙着准备过年,我们家不过年。我在油坊镇上的家要消失了,怎么过年呢?我们去船上,母亲也要搬家。我不知道母亲搬家为什么那么仓促,就像急于离开坟墓一样,她手忙脚乱,不停地催促她请来的两个码头工人,快点,请你们快点。结果她把一只花布包扔在我的床上了,我随手一翻,从花布包里翻出了那本工作手册。母亲用画报纸为工作手册制作了一个封套,乍一看,工作手册就像一本隆重出版的书籍,封面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大半个红润的脸,封底可见李铁梅的一只手,举了一盏完整的红灯。母亲搬家的时候父亲躲在茅房里,我只有很短的时间思考,怎么处置这个特殊的本子,结果我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不上交父亲,也不归还母亲,我把那本工作手册藏在了我的被褥下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由于母亲的疏忽,还是故意的安排,也许离婚终结了一切恩怨,她想把父亲的罪证交给他自己处理吧?我不清楚,也不敢问。我不知道我是为谁隐藏这个本子,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母亲,也许是为我自己?这个不可声张的秘密,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我对母亲的记录倒背如流,或者说我对父亲的罪状倒背如流。我记得工作手册上的每一个字,即使是怀着愤恨,母亲的字迹仍然工整,娟秀。平心而论,手册上的主题内容并没有超越我的想象,生活作风就那么回事,母亲记录了我父亲对她的背叛:数量、时间、地点,偶尔地她在空白处留下了一些愤怒的批注:无耻、下流、气死我了,还有一些红墨水画的感叹号,看上去血淋淋的。最让我吃惊的是一些姑娘媳妇的名字,竟然有那么多女人与父亲有染,我同学李胜利的母亲名字也在上面,还有赵春堂的妹妹赵春美,还有废品收购站的孙阿姨,还有综合大楼的小葛阿姨、小傅阿姨,她们平时多么端庄、多么正派啊!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的名字都在上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上篇河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年冬天我告别岸上的生活,随父亲奔向船与河流,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永远的放逐,上船容易下船难,如今我在船队已经十三年了,再也没有回到岸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们都说,我是被父亲困在船上了。有时候我赞同这样的说法,这说法给我乏味苦闷的生活找到了一个借口,但是对于我父亲来说,这借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时刻对准着他的良心。有时候我对父亲的不满无可抑制,会用这把匕首对着他,控诉他,伤害他,甚至羞辱他,更多的时候,我不忍心如此对待父亲。在船队航行的日子里,我低头看见舷下的河水,会觉得自己被千年流水困住了;我看见岸上的河堤、房屋和农田,会觉得自己被河岸困住了;我看见岸上熟人的面孔和陌生人的身影,看见船队的其他船民,我觉得是那些人把我困在船上了。只有在船队夜航的时候,河流暗下来,整个世界暗下来了,我点亮船头的桅灯,看见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船头,那么小那么脆弱的一摊黑影,像一摊水渍,水在宽阔的河床中流淌,而我的生命在一条船上流淌,黑暗中的河流给我启示,我发现了我生命的奥秘,我,是被自己的影子困在船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雀河两岸的城镇乡村曾经遍布邓少香烈士的足迹。刚到船队的那一年,我父亲对他的血统还很乐观,他坚持认为那个烈士遗孤鉴定小组来路不正,对他充满了敌意和偏见,所谓的鉴定结果,不过是借刀杀人,是一次疯狂的迫害。在我父亲的信念里,他随船队沿河漂流,是在烈士母亲邓少香的怀抱里漂流,因此他感受到了一种虚幻而巨大的安宁。船过凤凰镇,父亲指着镇上高低错落的木屋告诉我,你看见了吗?那个祠堂,黑瓦白墙的房子,原来做过你奶奶藏枪的秘密仓库。我在船上眺望凤凰镇,小镇上空烟雾缭绕,我只看见化肥厂的烟囱和水泥厂的窑塔,怎么也看不清那间黑瓦白墙的祠堂。我对祠堂不感兴趣,向父亲打听凤凰镇的棺材铺在什么方位。我父亲怒声道,什么棺材铺?没有什么棺材铺,你别听别人污蔑你奶奶,她不是什么棺材小姐,她用棺材运送枪支弹药,是革命需要!他固执地用手指着一个方向,让我仔细看那祠堂的遗址,就在那排木屋的后面啊,你怎么看不见?我怎么也看不见祠堂,我说,没有棺材铺,也没有祠堂,我没看见祠堂!我父亲火了,他打了我一个巴掌,罚我跪在船头,面向凤凰镇,是你奶奶战斗过的地方呀,你敢看不见?他说,不怪你眼睛不好,是你的心里没有烈士,给我跪着,什么时候看见了,什么时候站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父亲对邓少香漫长的凭吊转移到了河上,每年的清明和九月二十七日,父亲会在我们的驳船上打出标语——邓少香烈士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春天一次,秋天一次,邓少香烈士在金雀河上复活两次。我分别听见两个季节的风吹打红色布幔,给我带来了不同的幻觉,秋风吹打父亲的横幅,船体会变得很沉重,令人觉得女烈士的英魂正在河上哭泣,她伸出长满苔藓的手来,拖曳着我们的船锚,别走,别走,停下来,陪着我。秋风放大了船锚敲打船壁的声音,那是女烈士留给我们父子的密语,她的英魂在秋风中显得脆弱而感伤。我喜欢女烈士在春天复活。春风就是春风,它从河上吹来,松软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邓少香的名字在水上苏醒过来,我会感觉到女烈士的幽魂频频造访我们的驳船——她黎明出水,沐浴着春风,美丽而轻盈,从船尾处袅袅地爬上来,坐在船尾,坐在一盏桅灯下面。从后舱的舷窗里,我多次看见过一个淡蓝色的湿润的身影,端坐不动,充满温情,那些四月的早晨,我一醒来就去船尾察看女烈士留下的痕迹,她留下了一摊摊晶莹的碎珠似的水迹,还有一次,桅灯下竟然出现了一朵神奇的湿漉漉的红莲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很迷惘。秋天的时候,我相信别人的说法,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可是到了春天,我相信父亲了,在我的眼里,他仍然是邓少香的儿子。</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上篇 天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关于向阳船队的来历,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说得清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先说那艘乳白色的拖轮,拖轮属于船运公司,是烧柴油的,双舵,马力很大。七八个船员,其实是工人编制,一次运输算一个班次,一个班次结束,他们就下班回家了,他们的家都在岸上,他们其实都是岸上的人。船员们都爱好喝酒,年轻的几个,越喝脾气越暴躁,好好地谈着什么话题,突然就出手打起来了,上船第二天我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船员,胸口被人插了一只白酒瓶子,跳到河里,一边骂娘一边向岸边的医院游去。那几个年纪稍长的,平时眉眼温和一些,喝多了耍酒疯也耍得温和一些——有一个络腮胡子喝多了,就把他的宝贝收音机放在肚子上,平躺在甲板上呼呼大睡,另一个猴脸喜欢在后甲板上冲凉水澡,冲澡就冲澡吧,他总是一丝不挂满身皂沫,这里抓抓,那里挠挠,一边向驳船上的姑娘媳妇挤眉弄眼,我对这些船员,没有什么好印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对谁都没有好印象。向阳船队一共十一条驳船,十一条驳船上是十一个家庭,家家来历不明,历史都不清白。金雀河边的人们对这支船队普遍没有好感,他们认为向阳船队的船民低人一等,好好的人家,谁会把家搬到河上去呢?很难说这是不是歧视,由于父亲的出身成了悬案,我们也成了来历不明的人,父亲需要赎罪,他带我到向阳船队,也许不是下放,不是贬逐,是被归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船民们自称祖籍在河上游的梅山,梅山已经从金雀河地区的地图上消失了,在一次水库建设中,梅山的一镇十三村都被沉到了水底,金雀河地区地图的边缘,标示了一块蓝色水域,从前确实是梅山,现在是胜利水库了。我从来不相信他们来自梅山,鬼才相信他们是乡亲,听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南腔北调中又有自己的方言,很简洁,也很莫名其妙。比如船往马桥镇方向去,应该是往上游去,他们却叫做“下去”,他们一律称吃饭为“点”,称解手为“断”,对于岸上的人们不轻易谈论的性爱之事,他们毫不忌讳,他们把这个事情称为“敲”,男人们在一起,总是满脸诡秘地说敲,敲,敲。为什么要说成敲呢?一件复杂的值得研究的事情,让他们敷衍成了敲敲打打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对他们的生活习俗也没有好印象。船民们大多衣冠不整,天气冷的时候是穿得太多,红绿黄蓝一起套在身上,脖子下有好几个领子层层叠叠。夏秋之际穿得太少,或者干脆不穿,男人们打赤脚,光着膀子,远看黑得像非洲人,他们穿自制的白粗布短裤,布料大多来自丰收牌面粉袋,裆部宽大,裤腰的尺寸一律放到最大,挽一下,再用裤带系上。女人讲究些,讲究得古怪,已婚女人都梳圆髻,头上插一朵白兰花或者栀子花,上身的衣裳五花八门,有人穿最流行的铜盆领小花衬衫,也有人穿着男人的白汗衫,或者祖母式的对襟短衫,但下身都是保守的、统一的,是宽大的长及膝盖的富春纺裤子,黑色或者藏青色的,更讲究的,会在裤腿上绣一朵牡丹花。由于生育和哺乳过于频繁,又不习惯戴胸罩,船上女人的乳房都很疲惫地垂挂下来,显得大而无当,我看见她们在船上走,只注意到乳房在来回穿梭,似乎抱怨着什么,也似乎是炫耀着什么。我对那些乳房的印象也不好,所以,尽管它们对我完全开放,却从来没让我产生过兴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船民的孩子们通常是光屁股的,光屁股是节约,也是一种标识,上了岸不怕走丢,走丢了岸上的人会把孩子送回到码头上。他们重男轻女,小男孩脑后留一根细细的小辫,手腕上套镯子,脖子上挂长命锁,女孩子反而没有什么修饰,头发是母亲用剪刀随便剪的,长短不均,乱蓬蓬的像一堆草。没有发育的小女孩,用一条手帕缝制的肚兜遮住私处;发育了的女孩子,穿的不是母亲的衣服,就是父亲的衣服,看上去都不合身。女孩们不受宠,不影响她们对家庭的责任感,她们整天在船板上跑前跑后,卖力地做事,替母亲吆喝年幼顽皮的弟弟妹妹。而船队唯一漂亮的女孩子樱桃,她醉心于扮演母亲的角色,整天用红布带把她弟弟捆绑在背上,走到这家,走到那家,她曾经走到六号船船尾,睁大眼睛,像个哨兵一样监视着我。我说,你来干什么?走开!她说,我在六号船上,又没上你家的船,你管得着吗?我说,谁要管你,不准看我!她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我说,好,那我不看你,你不准跟我说话。她又说,谁跟你说话了?是你先跟我说话的。我斗嘴斗不过她,朝她瞪着眼睛,她不怕我瞪眼睛,突然神秘地一笑,说,别那么神气,我知道你们家的事情,我给你看看我弟弟的屁股,我弟弟的胎记,也是鱼形的!她说着解开红布带,把她弟弟的幼小的屁股露给我看,你看,看这个胎记,多像一条鱼!她有点得意地说着,怀里的婴孩咿呀咿呀闹开了,樱桃就叫了一声,别断,别断,等会儿再断。我知道婴孩是要拉屎了,赶紧转过脸去,我没去看樱桃弟弟的屁股,对于樱桃的行为,我很恼火,所以我一边往船后走,一边骂骂咧咧起来。我效仿的是船民的话语,敲,敲你妈的鱼;敲,敲你妈的胎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船队很孤单,这孤单也是我最后的自尊。船队的男孩子很多,不是太大太傻,就是太小太讨厌,我没有朋友,我怎么会跟他们交朋友?他们对我倒是充满了好奇和友善,经常跑到七号船上来看望我,有的还带了一把霉豆子做贡品,带一个玩具火车诱惑我,这些东西怎么能打动我?我把他们都赶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初到船队,我的日常生活羞于描述。父亲不愿意我中断学业,让我在船上学习,为了培养我的学习兴趣,他把自己最喜欢的海绵沙发让给我坐了。当时油坊镇上没几个人坐过海绵沙发,那张沙发是父亲从岸上搬到船上的唯一家具,也是父亲地位和权力的见证物,我就天天坐在这么珍贵的沙发上,一心二用,想入非非。我手里拿着书装样子,屁股下坐着我母亲留下来的工作手册,我迷恋上了这个本子,偷偷研究着所有的记录。母亲对父亲私生活越轨之处的文字,其实笔下留情了,最大胆的用词是“搞”。我数了,大概有六十多个“搞”字。“搞”的对象,“搞”的时间、地点、次数,是谁主动?有没有被人撞见?父亲的供词前后并不一致,开头都是女的主动,开头一次都没有被人撞见,后面父亲就如实交待了,几乎都是他主动,被赵春堂撞见过,被打字员小金撞见过。母亲的记录处处可见她的好恶,时而细腻时而粗放,某些细节部分她厌恶,羞于记录,就用一串愤怒的省略号替代,同时加上她悲怆的批注:下流,恶心,公狗,母狗,气死我了,我的肺气炸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没什么可气的。我看着母亲的字迹,努力地捕捉记录传递的真实场景,我沉迷于这样的推理和想象,又害怕推理和想象带来的结果,所有结果都是蹊跷的化学反应,字,词,句子,加上想象力,从上而下,轻易地俘虏了我的身体。在阅读与想象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勃起。我的下身在燃烧,一团堕落的肮脏的火焰在船舱里疯狂燃烧,烧得我手足无措。我合上工作手册,文字之火余烬未灭,书套上李铁梅的面孔又来给我添了一把火,不知道怎么回事,尽管李铁梅双目圆睁表现着革命的决心,但她的腮帮子艳若桃花,她的嘴唇那么薄那么红,她的鼻梁那么修长那么挺拔,她的耳朵看上去那么柔软那么肉感,这一切都被我误解成了某种性的挑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别人都对李铁梅举红灯的姿势肃然起敬,我却总是往歪处想,我觉得自己很堕落,带着一种自救的良知,我用旧报纸把工作手册又包装一遍,李铁梅的面孔被包起来了,我的下身就平静下来了。后舱房里的世界是局促的,我的秘密时刻面临败露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工作手册藏在工具箱里,抱着工具箱悄悄地来到船尾,当我好不容易打开暗舱的门,我听见工具箱在骚动,里面隐隐传来锤子扳手铁钉螺帽的抗议,还有李铁梅焦灼的呼唤亲人的声音,奶奶,您听我说!远处的河岸也在骚动,我依稀感到岸上有个红色的人影,是我母亲沿着河岸奔跑,追着我们的船,一边追一边怒声高喊,快把本子还给我,还给我呀,东亮,你这个无耻的孩子,你这个下流的孩子,气死我了,东亮,你把我的肺气炸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初到船队,我被湍急的河水和紊乱的青春所围困,阴郁而消沉,而我父亲心情不错。向阳船队勉强保留了父亲的最后一批崇拜者,父亲下放后,他们一直不好意思改口,还是喊父亲库书记,船上的女人们都觉得有责任帮衬我们父子,他们说,乔丽敏够狠心呢,一挥手就把父子俩撵到船上来了,船上没女人,这日子怎么过呢?女人们怀揣着妇道和热心肠来到七号船,送两碗面条,送一壶开水,德盛的女人是最热心的,她洗衣服的时候,常常端着大木盆,扭秧歌似的来到六号船船头,对我父亲喊,库书记呀,出来一下,有什么要洗的?尽管往我盆里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出去,在舱里悄悄地监视我父亲。他空着手出舱去,连一双袜子也没带,但他讲究礼数,和德盛女人说话去了。从下往上,我能看见德盛的女人光着脚,绣花裤管下露出黢黑的脚背,脚指甲则是鲜红鲜红的,一看就是染过了凤仙花汁,船上的女人都这样,以为别人都要留意她们的脚指甲。我父亲果然注意了她的脚指甲,发出了及时的赞美,他说,德盛媳妇,你身上有一种革命浪漫主义的风情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德盛的女人不解其意,嘻嘻地傻笑,说,我天天在船上,哪儿浪漫得起来呢?我知道这是危险的赞美,我认为父亲对德盛女人有一点意思,我认为他对孙喜明的女人也有意思,以我的揣测,他对很多体态匀称面孔红润的女人都有意思。我的脑袋贴着舷窗,内心充满忧虑,只要他和一个女人靠得很近,只要他和一个女人单独说话,我就替他担心,我就会想到一个字,敲!我甚至以自己的经验,从心里对父亲发出警告,小心,小心,不准勃起,不准勃起!我紧张地盯着父亲的下半身,几乎屏住呼吸,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和德盛的女人在一起,还是和孙喜明的女人在一起,我父亲的裤裆总是风平浪静,从来没出过洋相。我私下猜测,毕竟他做了那么多年干部,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什么都能装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装不了,我管不住自己。有一次他和德盛女人说话,站的位置偏离了我的视线,我忍不住把脑袋探到了外面,歪着头观察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这诡秘的举动被我父亲发现了,他捞起一根竹竿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怒骂道,我和群众聊天,你鬼鬼祟祟看什么?让你看书你打瞌睡,这会儿你的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缩回了脑袋,一时竟然没找到借口。我没有什么借口。不健康的青春期,由无数不健康的细节缝缀起来,我知道自己有多么令人讨厌。我头脑空洞,却又心事重重,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鬼鬼祟祟。我确实鬼鬼祟祟的。在船上,父亲的生活作风没出什么问题,我的生活作风却出了大问题。我面色憔悴情绪低落,所有表现都不符合朝气蓬勃的标准,我父亲敏锐地察觉到我染上了手淫的毛病。他是过来人,对付这事很有经验——白天他经常突然袭击检查我的手,吸紧鼻子闻我手掌上的气味,夜里睡觉的时候他规定我的手和下身要严格分离,不准我把手放在被子里面;半夜三更的我多次被父亲惊醒,都是一个原因,他发现我的手在被子里面。怎么又放在里面了,给我拿出来!他粗暴地把我的手拉出被子,掖好被头,威胁我说,我再发现你手在里面,就把你手吊到梁上去,让你吊着手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起来有点冤枉,我从没追究父亲的生活作风问题,父亲却抓住了我的生活作风问题不放手。失去了油坊镇的领导岗位后,他兴趣转移,如何改造我的思想,如何纠正我的生活作风,成了父亲工作的重点。他干什么都喜欢大张旗鼓,制造声势,为了模仿水上学校的模式,他把我们家的船篷布置成了一间流动教室,小黑板、粉笔擦,还有自制的竹枝教鞭,应有尽有。他还剪了四块红纸,分别写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隆重地贴在板壁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条训诫,其实有两条我是遵守的,第一我很紧张,我天天都在提防父亲的检查,怎么会不紧张?第二我很严肃,我每天碰不上一件高兴事,天天都绷着脸,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了我的债。至于团结和活泼,我对前者没兴趣;对于活泼,我有一点兴趣,可是谁都知道,活泼是要具备条件的,无论是打乒乓球还是滚铁箍,要活泼至少要在岸上,我在船上,让我怎么活泼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对父亲的水上学校不感兴趣,除了一个隐私带来的短暂而尖锐的快乐,我不知道我的快乐在哪里。</b></p> <p class="ql-block"><b>【创作背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说,他很早就想创作一部关于河流的作品,“我对河流和水的亲近感,不是来自浪漫的文学想象,也无关个人的美学形态,而是和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我要表达的欲望是源自内心和血液。”不论是祖辈,还是他如今的居处都是傍水而居,因而,苏童认为:“我的乡土是河流,写河流就是我的乡土小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006年,苏童带着即将要出国读书的女儿回苏州看旧宅。在一条运河边上,突然看到了一支久违的驳船船队迎面驶来。顿时,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了,原先模糊的概念也瞬间清晰了:“我就写船和船上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河岸》的创作却是一波三折,第一稿和最后定稿全无相似之处。那一年苏童在德国莱比锡居住了三个月,在“安静而无人打扰的生活环境”中写下了《河岸》七八万字初稿。回到家细读,却决定全部舍弃重写。第二稿又是写到七八万字时,推倒重来。两个月的痛苦煎熬后,他决定将文本使用的第三人称改为第一人称,终于一气呵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阅读经典】:</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妻妾成群》(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苏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太太颂莲被抬进陈家花园时候是十九岁、她是傍晚时分由四个乡下轿夫抬进花园西侧后门的,仆人们正在井边洗旧毛线,看见那顶轿子悄悄地从月亮门里挤进来,下来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仆人们以为是在北平读书的大小姐回家了,迎上去一看不是,是一个满脸尘土疲惫不堪的女学生。那一年颂莲留着齐耳的短发,用一条天蓝色的缎带箍住,她的脸是圆圆的,不施脂粉,但显得有点苍白。颂莲钻出轿子,站在草地上茫然环顾,黑裙下面横着一只藤条箱子。在秋日的阳光下颂莲的身影单薄纤细,散发出纸人一样呆板的气息。她抬起胳膊擦着脸上的汗,仆人们注意到她擦汗不是用手帕而是用衣袖,这一点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走到水井边,她对洗毛线的雁儿说,“让我洗把脸吧,我三天没洗脸了。”雁儿给她吊上一桶水,看着她把脸埋进水里,颂莲弓着的身体像腰鼓一样被什么击打着,籁籁地抖动。雁儿说,“你要肥皂吗?”颂莲没说话,雁儿又说,“水太凉是吗?”颂莲还是没说话。雁儿朝井边的其他女佣使了个眼色,捂住嘴笑。女佣们猜测来客是陈家的哪个穷亲戚。他们对陈家的所有来客几乎都能判断出各自的身份。大概就是这时候颂莲猛地回过头,她的脸在洗濯之后泛出一种更加醒目的寒意,眉毛很细很黑,渐渐地拧起来。颂莲瞟了雁儿一眼,她说,“你傻笑什么,还不去把水泼掉?”雁儿仍然笑着,“你是谁呀,这么厉害?”颂莲揉了雁儿一把,拎起藤条箱子离开井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说,“我是谁?你们迟早要知道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陈府的人都知道陈佐千老爷娶了四太大颂莲。颂莲住在后花园的南厢房里,紧挨着三太大梅珊的住处。陈佐千把原先下房里的雁儿给四大太做了使唤丫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雁儿去见颂莲的时候心里胆怯,低着头喊了声四太大,但颂莲已经忘了雁儿对她的冲撞,或者颂莲根本就没记住雁儿是谁。颂莲这天换了套粉绸旗袍,脚上吸双绣花拖鞋,她脸上的气色一夜间就恢复过来,看上去和气许多,她把雁儿拉到身边,端详一番,对旁边的陈佐千说,她长得还不算讨厌。然后她对雁儿说,你蹲下,我看看你的头发。雁儿蹲下来感觉到颂莲的手在挑她的头发,仔细地察看什么,然后她听见颂莲说:“你没有虱子吧,我最怕虱子。”雁儿咬住嘴唇没说话、她觉得颂莲的手像冰凉的刀锋切割她的头发,有一点疼痛。颂莲说,“你头上什么味?真难闻,快拿块香皂洗头去。”雁儿站起来,她垂着手站在那儿不动。陈佐千瞪了她一眼,“没听见四太太说话?”雁儿说,“昨天才洗过头。”陈佐千拉高嗓门喊,“别废话,让你去洗就得去洗,小心揍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雁儿端了一盆水在海棠树下洗头,洗得委屈,心里的气恨像一块铁坠在那里。午后阳光照射着两棵海棠树,一根晾衣绳栓在两根树上,四太大颂莲的白衣黑裙在微风中摇曳。雁儿朝四处环顾一圈,后花园间寂无人,她走到晾衣蝇那儿,朝颂莲的白衫上吐了一口唾沫,朝黑裙上又吐了一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佐千这年刚好五十挂零。陈佐千五十岁时纳颂莲为妾,事情是在半秘密状态下进行的。直到颂篷进门的前一天,元配大太毓如还浑然不知。陈佐千带着颂莲去见毓如。毓如在佛堂里捻着佛珠诵经。陈佐千说,这是大太太。颂莲刚要上去行礼,毓如手里的佛珠突然断了线,滚了一地,毓如推开红木靠椅下地捡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罪过,罪过。颂莲相帮去捡,被毓如轻轻地推开,她说,罪过,罪过,始终没抬眼看颂莲一眼。颂莲看着毓如肥胖的身体伏在潮湿的地板上捡佛珠、、捂着嘴无声地笑了一笑,她看看陈佐千,陈佐千说,好吧,我们走了。颂莲跨出佛堂门槛,就挽住陈佐千的手臂说,“她有一百岁了吧,这么老?”陈佐千没说话,颂莲又说,“她信佛?怎么在家里念经?”陈佐千说,“什么信佛,闲着没事干,滥竿充数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在二太太卓云那里受到了热情的礼遇。卓云让丫环拿了西瓜子、葵花子、南瓜子还有各种蜜饯招待颂莲。他们坐下后卓云的头一句活就是说瓜子,这儿没有好瓜子,我嗑的瓜子都是托人从苏州买来的。颂莲在卓云那里嗑了半天瓜子,嗑得有点厌烦,她不喜欢这些零嘴,又不好表露出来,颂莲偷偷地瞟陈佐千,示意离开,但陈佐千似乎有意要在卓云这里多呆一会,对颂莲的眼神视若无睹。颂莲由此判断陈佐千是宠爱卓云的,眼睛就不由得停留在卓云的脸上、身上。卓云的容貌有一种温婉的清秀,即使是细微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肤也遮掩不了,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颂莲想,卓云这样的女人容易讨男人喜欢,女人也不会太讨厌她。颂莲很快地就喊卓云姐姐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家着三房太太中,梅珊离颂莲最近,但却是颂莲最后一个见到的。颂莲早就听说梅珊的倾国倾城之貌,一心想见她,陈佐千不肯带她去。他说,这么近,你自己去吧。颂莲说,我去过了,丫环说她病了,拦住门不让我进。陈佐千鼻孔皇哼了一声,她一不高兴就称病。又说,她想爬到我头上来。颂莲说,你让她爬吗?陈佐千挥挥手说,休想,女人永远爬不到男人的头上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走过北厢房,看见梅珊的窗上挂着粉色的抽纱窗帘,屋里透出一股什么草花的香气。颂莲站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心里偷窥的欲望,她屏住气轻轻掀开窗帘,这一掀差点把颂莲吓得灵魂出窍,窗帘后面的梅珊也在看她,目光相撞,只是刹那间的事情,颂莲便仓惶地逃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夜里,陈佐千来颂莲房里过夜。颂莲替他把衣服脱了,换上睡衣,陈佐千说,我不穿睡衣,我喜欢光着睡。颂莲就把目光掉开去,说,随便你,不过最好穿上睡衣,会着凉。陈佐千笑起来,你不是怕我着凉,你是怕看我光着屁股。颂莲说,我才不怕呢。她转过脸时颊上已经绯红。这是她头一次清晰地面对陈佐千的身体,陈佐千形同仙鹤,干瘦细长,生殖器像弓一样绷紧着。颂莲有点透不过气来,她说,你怎么这样瘦?陈佐千爬到床上,钻进丝棉被窝里说,让她们掏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侧身去关灯,被陈佐千拦住了,陈佐千说,别关,我要看你,关上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颂莲摸了摸他的脸说,随便你,反正我什么也卞懂,听你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仿佛从高处往一个黑暗深谷坠落,疼痛、晕眩伴随着轻松的感觉。奇怪的是意识中不断浮现梅珊的脸。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也隐没在黑暗中间。颂莲说,她真怪。你说谁?三太大,她在窗帘背后看我。陈佐千的手从颂莲的Rx房上移到嘴唇上,别说话,现在别说话。就是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敲了两记。两个人都惊了一下,陈佐千朝颂莲摇摇头,拉灭了灯。隔了不大一会,敲门声又响起来……陈佐干跳起来,恼怒地吼起来,谁敲门?门外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声音,三太太病了,喊老爷去。际佐千说,撒谎,又撒谎,回去对她说我睡下了。门外的女孩说,三太太得的急病,非要你去呢。她说她快死了。陈佐千坐在床上想了会儿,自言自语说她又耍什么花招。颂莲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样子,推了他一把,你就去吧,真死了可不好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夜陈佐千没有回来。颂莲留神听北厢房的动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唯有知更鸟在石榴树上啼啭几声,留下凄清悠远的余音。颂莲睡不着了,人浮在怅然之上,悲哀之下,第二天早起来梳妆,她看见自己的脸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眼圈是青黑色的。颂莲已经知道梅珊是怎么回事,但第二天看见陈佐千从北厢房出来时,颂莲还是迎上去问梅珊的病情;给三太太请医生了吗?陈佐千尴尬地摇摇头,他满面倦容、话也懒得说,只是抓住颂莲的手软绵绵地捏了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上了一年大学后嫁给陈佐千,原因很简单,颂莲父亲经营的茶厂倒闭了,没有钱负担她的费用。颂莲辍学回家的第三天,听见家人在厨房里乱喊乱叫,她跑过去一看,父亲斜靠在水池边,池子里是满满一池血水,泛着气泡。父亲把手上的静脉割破了,很轻松地上了黄泉路。颂莲记得她当时绝望的感觉,她架着父亲冰凉的身体,她自己整个比尸体更加冰凉。灾难临头她一点也哭不出来。那个水池后来好几天没人用,颂莲仍然在水池里洗头。颂莲没有一般女孩无谓的怯懦和恐惧。她很实际。父亲一死,她必须自己负责自己了。在那个水池边,颂莲一遍遍地梳洗头发,藉此冷静地预想以后的生活。所以当继母后来摊牌,让她在做工和嫁人两条路上选择时,她淡然地回答说,当然嫁人。继母又问,你想嫁个一般人家还是有钱人家?颂莲说,当然有钱人家,这还用问?”继母说,那不一样,去有钱人家是做小。颂莲说,什么叫做小?继母考虑了一下,说,就是做妾,名份是委屈了点。颂莲冷笑了一声,名份是什么?名份是我这样人考虑的吗?反正我交给你卖了,你要是顾及父亲的情义,就把我卖个好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佐千第一次去看颂莲。颂莲闭门不见,从门里扔出一句话,去西餐社见面。陈佐千想毕竟是女学生,总有不同凡俗之处,他在西餐社订了两个位置,等着颂莲来。那天外面下着南,陈佐千隔窗守望外面细雨漾漾的街道,心情又新奇又温馨,这是他前三次婚姻中从所未有的。颂莲打着一顶细花绸伞姗姗而来,陈佐千就开心地笑了。颂莲果然是他想象中漂亮洁净的样子,而且那样年轻。陈佐千记得颂莲在他对面坐下,从提袋里掏出一一大把小蜡烛,她轻声对陈佐千说,给我要一盒蛋糕好吧。陈佐千让侍者端来了蛋糕,然后他看见颂莲把小蜡烛一根一根地插上去,一共插了十九根,剩下一根她收回包里。陈佐千说,这是干什么,你今天过生日?颂莲只是笑笑,她把蜡烛点上,看着蜡烛亮起小小的火苗。颂莲的脸在烛光里变得玲珑剔透,她说,你看这火苗多可爱。陈佐千说,是可爱。说完颂莲就长长地吁了口气,噗地把蜡烛吹灭。陈佐千听见她说,提前过生日吧,十九岁过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佐千觉得颂莲的话里有回味之处,直到后来他也经常想起那天颂莲吹蜡烛的情景,这使他感到颂莲身上某种微妙而迷人的力量。作为一个富有性经验的男人,陈佐千更迷恋的是颂莲在床上的热情和机敏。他似乎在初遇颂莲的时候就看见了销魂种种,以后果然被证实。难以判断颂莲是天性如此还是曲意奉承,但陈佐千很满足,他对颂莲的宠爱,陈府上下的人都看在眼里。</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第二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花园的墙角那里有一架紫藤,从夏天到秋天,紫藤花一直沉沉地开着。颂莲从她的窗口看见那些紫色的絮状花朵在秋风中摇曳,一天天地清淡。她注意到紫藤架下有一口井,而且还有石桌和石凳,一个挺闲适的去处却见不到人,通往那里的甬道上长满了杂草。蝴蝶飞过去,蝉也在紫藤枝叶上唱,颂莲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是坐在学校的紫藤架下读书的,一切都恍若惊梦,颂莲慢慢地走过去,她提起裙子,小心不让杂草和昆虫碰蹭,慢慢地撩开几枝藤叶,看见那些石桌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走到井边,井台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颂莲弯腰朝井中看,井水是蓝黑色的,水面上也浮着陈年的落叶,颂莲看见自己的脸在水中闪烁不定,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被吸入井中放大了,沉闷而微弱、有一阵风吹过来,把颂莲的裙子吹得如同飞鸟,颂莲这时感到一种坚硬的凉意,像石头一样慢慢敲她的身体,颂莲开始往回走,往回走的速度很快,回到南厢房的廊下,她吐出一口气,回头又看那个紫藤架,架上倏地落下两三串花,很突然的落下来,颂莲觉得这也很奇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卓云在房里坐着,等着颂莲。她乍地发觉颂莲的脸色很难看,卓云起来扶着颂莲的腰,你怎么啦?颂莲说,我怎么啦?我上外面走了走。卓云说,你脸色不好,颂莲笑了笑说身上来了。卓云也笑,我说老爷怎么又上我那儿去了呢。她打开一个纸包,拉出一卷丝绸来,说,苏州的真丝,送你裁件衣服,颂莲推卓云的手,不行,你给我东西,怎么好意思,应该我给你才对。卓云嘘了一声,这是什么道理?我见你特别可心,就想起来这块绸子,要是隔壁那女人,她掏钱我也不给,我就是这脾气。颂莲就接过绸子放在膝上摩掌着,说,三太太是有点怪。不过,她长得真好看。卓云说,好看什么?脸上的粉霜一刮掉半斤。颂莲又笑,转了话题,我刚才在紫藤架那儿呆了会,我挺喜欢那儿的。卓云就叫起来,你去死人井了?别去那儿,那儿晦气。颂莲吃惊道,怎么叫死人井?卓云说,怪不得你进屋脸色不好,那井里死过三个人。颂莲站起身伏在窗口朝紫藤架张望,都是什么人死在井里了?卓云说,都是上代的家眷,都是女的。颂莲还要打听,卓云就说不上来了。卓云只知道这些,她说陈家上下忌讳这些事,大家都守口如瓶。颂莲愣了、会,说,这些事情,不知道就不知道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家的少爷小姐都住在中院里。颂莲曾经看见忆容和忆云姐妹俩在泥沟边挖蚯蚓,喜眉喜眼天真烂漫的样子,颂莲一眼就能判断她们是卓云的骨血。她站在一边悄悄地看她们,姐妹俩发觉了颂莲,仍然旁若无人,把蚯蚓灌到小竹筒里。颂莲说,你们挖蚯蚓做什么?忆容说,钓鱼呀,忆云却不客气地白了颂莲一眼,不要你管。颂莲有点没趣,走出几步,听见姐妹俩在嘀咕,她也是小老婆,跟妈一样。颂莲一下懵了,她回头愤怒地盯着她们看,忆容嗤嗤地笑着,忆云却丝毫不让地朝她撇嘴,又嘀咕了一句什么。颂莲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小小年纪就会说难听话。天知道卓云是怎么管这姐妹俩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再碰到卓云时,忍不住就把忆云的话告诉她。卓云说,那孩子就是嘴上没拦的,看我回去拧她的嘴。卓云赔礼后又说,其实我那两个孩子还算省事的,你没见隔壁小少爷,跟狗一样的,见人就咬,吐唾沫。你有没有挨他咬过?颂莲摇摇头,她想起隔壁的小男孩飞澜,站在门廊下,一边啃面包,一边朝她张望,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脚上穿着小皮鞋,颂莲有时候从飞澜脸上能见到类似陈佐千的表情,她从心理上能接受飞澜,也许因为她内心希望给陈佐千再生一个儿子。男孩比女孩好,颂莲想,管他咬不咬人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只有毓如的一双儿女,颂莲很久都没见到。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在陈府的地位。颂莲经常听到关于对飞浦和忆惠的谈论。飞浦一直在外面收账,还做房地产生意,而忆惠在北平的女子大学读书。颂莲不经意地向雁儿打听飞浦,雁儿说,我们大少爷是有本事的人。颂莲问,怎么个有本事法?雁儿说,反正有本事,陈家现在都靠他。颂莲又问雁儿,大小姐怎么样?雁儿说,我们大小姐又漂亮又文静,以后要嫁贵人的。颂莲心里暗笑,雁儿褒此贬彼的话音让她很厌恶,她就把气发到裙据下那只波斯猫身上,颂莲抬脚把猫踢开,骂道,贱货,跑这儿舔什么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对雁儿越来越厌恶,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她没事就往梅珊屋里跑,而且雁儿每次接过颂莲的内衣内裤去洗时,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颂莲有时候就训她,你挂着脸给谁看,你要不愿跟我就回下房去,去隔壁也行。雁儿申辩说,没有呀,我怎么敢挂脸,天生就没有脸。颂莲抓过一把梳子朝她砸过去,雁儿就不再吱声了。颂莲猜测雁儿在外面没少说她的坏话。但她也不能对她太狠,因为她曾经看见陈佐千有一次进门来顺势在雁儿的Rx房上摸了一把,虽然是瞬间的很自然的事,颂莲也不得不节制一点,要不然雁儿不会那么张狂。颂莲想,连个小丫环也知道靠那一把壮自己的胆、女人就是这种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重阳节的前一天,大少爷飞浦回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正在中院里欣赏菊花,看见毓如和管家都围拢着几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白西服的很年轻,远看背影很魁梧的,颂莲猜他就是飞浦。她看着下人走马灯似地把一车行李包裹运到后院去,渐渐地人都进了屋,颂莲也不好意思进去,她摘了枝菊花,慢慢地踱向后花园,路上看见卓云和梅珊,带着孩子往这边走,卓云拉住颂莲说,大少爷回家了,你不去见个面?颂莲说,我去见他?应该他来见我吧。卓云说,说的也是,应该他先来见你。一边的梅珊则不耐烦地拍拍飞澜的头颈,快走快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真正见到飞浦是在饭桌上。那天陈佐千让厨子开了宴席给飞浦接风,桌上摆满了精致丰盛的菜肴,颂莲唆巡着桌子,不由得想起初进陈府那天,桌上的气派远不如飞浦的接风宴,心里有点犯酸,但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飞浦身上了。飞浦坐在毓如身边,毓如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飞浦就欠起身子朝颂莲微笑着点了点头。颂莲也颔首微笑。她对飞浦的第一个感觉是出乎意料地英俊年轻,第二个感觉是他很有心计。颂莲往往是喜欢见面识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就是重阳节了,花匠把花园里的菊花盆全搬到一起去,五颜六色地搭成福、禄、寿、禧四个字,颂莲早早地起来,一个人绕着那些菊花边走边看,早晨有凉风,颂莲只穿了一件毛背心,她就抱着双肩边走边看。远远地她看见飞浦从中院过来,朝这里走。颂莲正犹豫着是否先跟他打招呼,飞浦就喊起来,颂莲你早。颇莲对他直呼其名有点吃惊,她点点头,说,按辈份你不该喊我名字。飞浦站在花圃的另一边,笑着系上衬衫的领扣,说,应该叫你四太太,但你肯定比我小几岁呢,你多大?颂莲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侧过脸去看花。飞浦说,你也喜欢菊花,我原以为大清早的可以先抢风水,没想你比我还早,颂莲说,我从小就喜欢菊花,可不是今天才喜欢的。飞浦说,最喜欢哪种,颂莲说,都喜欢,就讨厌蟹爪。飞浦说,那是为什么。颂莲说,蟹爪开得大张狂。飞浦又笑起来说,有意思了,我偏偏最喜欢蟹爪,颂莲睃了飞浦一眼,我猜到你会喜欢它。飞浦又说,那又为什么?颂莲朝前走了几步,说,花非花,人非人,花就是人,人就是花,这个道理你不明白?颂莲猛地抬起头,她察觉出飞浦的眼神里有一种异彩水草般地掠过,她看见了,她能够捕捉它。飞浦叉腰站在菊花那一侧,突然说,我把蟹爪换掉吧。颂莲没有说话。她看着飞浦把蟹爪换掉,端上几盆墨菊摆上。过了一会儿,颂莲又说,花都是好的,摆的字不好、大俗气。飞浦拍拍手上的泥,朝颂莲挤挤眼睛,那就没办法了,福禄寿禧是老爷让摆的,每年都这样,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后来想起重阳赏菊的情景,心情就愉快。好像从那天起,她与飞浦之间有了某种默契,颂莲想着飞浦如何把蟹爪搬走,有时会笑出声来,只有颂莲自己知道,她并不是特别讨厌那种叫蟹爪的菊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最喜欢谁?颂莲经常在枕边这样问陈佐千,我们四个人,你最喜欢谁?陈佐千说那当然是你了。毓如呢?她早就是只老母鸡了。卓云呢?卓云还凑和着但她有点松松垮垮的了。那么梅珊呢?颂莲总是克制不住对梅珊的好奇心,梅珊是哪里人?陈佐千说,她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颂莲说那梅珊是孤儿出身,陈佐千说,她是戏子,京剧草台班里唱旦角的。我是票友,有时候去后台看她,请她吃饭,一来二去的她就跟我了。颂莲拍拍陈佐千的脸说,是女人都想跟你,陈佐千说,你这话对了一半,应该说是女人都想跟有钱人。颂莲笑起来,你这话也才对了一半,应该说有钱人有了钱还要女人,要也要不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从来没有听见梅珊唱过京戏,这天早晨窗外飘过来几声悠长清亮的唱腔,把颂莲从梦中惊醒,她推推身边的陈佐千问是不是梅珊在唱?陈佐千迷迷糊糊他说,她高兴了就唱,不高兴了就笑,狗娘养的,颂莲推开窗子,看见花园里夜来降了雪白的秋霜,在紫藤架下,一个穿黑衣黑裙的女人且舞且唱着。果然就是梅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披衣出来,站在门廊上远远地看着那里的梅珊。梅珊已沉浸其中,颂莲觉得她唱得凄凉婉转,听得心也浮了起来。这样过了好久,梅珊戛然而止,她似乎看见了颂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影。梅珊把长长的水袖搭在肩上往回走,在早晨的天光里,梅珊的脸上、衣服上跳跃着一些水晶色的光点,她的缩成回答的头发被霜露打湿,这样走着她整个显得湿润而优伤,仿佛风中之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哭了?你活得不是狠高兴吗,为什么哭?梅珊在颂莲面前站住,淡淡他说。颂莲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他说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唱的戏叫什么?叫《女吊》。梅珊说你喜欢听吗?我对京戏一窍不通,主要是你唱得实在动情,听得我也伤心起来,颂莲说着她看见梅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和善的神情,梅珊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戏装,她说,本来就是做戏嘛,伤心可不值得。做戏做得好能骗别人,做得不好只能骗骗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佐千在颂蓬屋里咳嗽起来,颂蓬有些尴尬地看看梅珊。梅珊说,你不去伺侯他穿衣服?颂莲摇摇头说他自己穿,他又不是小孩子。梅珊便有点悻悻的,她笑了笑说他怎么要我给他穿衣穿鞋,看来人是有贵赐之分,这时候陈佐千又在屋里喊起来,梅珊,进屋来给我唱一段!梅珊的细柳眉立刻挑起来,她冷笑一声,跑到窗前冲里面说,老娘不愿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见识了梅珊的脾气。当她拐弯抹角他说起这个话题时,陈佐千说,都怪我前些年把她娇宠坏了。她不顺心起来敢骂我家租宗八代,陈佐千说这狗娘养的小婊子,我迟早得狠狠收拾她一回。颂莲说,你也别太狠心了,她其实挺可怜的,没亲没故的,怕你不疼她,脾气就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后颂莲和梅珊有了些不冷不热的交往,梅珊迷麻将,经常招呼人去她那里搓麻将,从晚饭过后一直搓到深更半夜。颂莲隔着墙能听见隔壁洗牌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吵得她睡不好觉。她跟陈佐千发牢骚,陈佐千说,你就忍一忍吧,她搓上麻将还算正常一点,反正她把钱输光了我不会给她的,让她去搓,让她去作死。但是有一回梅珊差丫环来叫颂莲上牌桌了,颂莲一句话把丫环挡了回去,她说,我去搓麻将?亏你们想得出来。丫环回去后梅珊自己来了,她说,三缺一,赏个脸吧。颂莲说我不会呀,不是找输吗?梅珊来拽她的胳膊,走吧,输了不收你线,要不赢了归你,输了我付。颂莲说,那倒不至于,主要是我不喜欢。她说着就看见梅珊的脸挂下来了,梅珊哼了一声说,你这里有什么呀?好像守着个大金库不肯挪一步,不过就是个干瘪老头罢了;颂莲被呛得恶火攻心,刚想发作,难听话溜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咬着嘴唇考虑了几秒钟说。好吧,“我跟你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另外两个人已经坐在桌前等候了,一个是管家陈佐文,另一个不认识,梅珊介绍说是医生。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皮肤黑黑的,嘴唇却像女性一样红润而柔情,颂莲以前见他出入过梅珊的屋子,她不知怎么就不相信他是医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坐在牌桌上心不在焉,她是真的不太会打,糊里糊涂就听见他们喊和了,自摸了。她只是掏钱,慢慢地她就心疼起来,她说,我头疼,想歇一歇了。梅珊说,上桌就得打八圈,这是规矩。你恐怕是输得心疼吧,陈佐文在一边说,没关系的,破点小财消灾灭祸。梅珊又说,你今天就算给卓云做好事吧,这一阵她闷死了,把老头儿借她一夜,你输的钱让她掏给你。桌上的两个男人都笑起来。颂莲也笑,梅珊你可真能逗乐,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冷眼观察着梅珊和医生间的眉目传情,她想什么事情都一下就发现了他们的四条腿的形状,藏在桌下的那四条腿原来紧缠在一起,分开时很快很自然,但颂莲是确确实实看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不动声色。她再也不去看梅珊和医生的脸了。颂莲这时的心情很复杂,有点惶惑,有点紧张,还有一点幸灾乐祸,她心里说梅珊你活得也大自在了也太张狂了。</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三节</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秋天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候,窗外天色阴晦,细雨绵延不绝地落在花园里,从紫荆、石榴树的枝叶上溅起碎玉般的声音。这样的时候颂莲枯坐窗边,睬视外面晾衣绳上一块被雨淋湿的丝绢,她的心绪烦躁复杂,有的念头甚至是秘不可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就不明白为什么每逢阴雨就会想念床第之事。陈佐千是不会注意到天气对颂莲生理上的影响的。陈佐千只是有点招架不住的窘态。他说,年龄不饶人,我又最烦什么三鞭神油的,陈佐千抚摸颂莲粉红的微微发烫的肌肤,摸到无数欲望的小兔在她皮肤下面跳跃。陈佐千的手渐渐地就狂乱起来,嘴也俯到颂莲的身上。颂莲面色绯红地侧身躺在长沙发上,听见窗外雨珠迸裂的声音,颂莲双目微闭,呻吟道,主要是下雨了。陈佐千没听清,你说什么?项链?颂莲说,对,项链,我想要一串最好的项链。陈佐千说,你要什么我不给你?只是千万别告诉她们。颂莲一下子就翻身坐起来,她们?她们算什么东西?我才不在乎她们呢。陈佐千说,那当然,她们谁也比不上你。他看见颂莲的眼神迅速地发生了变化,颂莲把他推开,很快地穿好内衣走到窗前去了。陈佐千说你怎么了,颂莲回过头,幽怨他说,没情绪了,谁让你提起她们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佐千快快地和颂莲一起看着窗外的雨景,这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潮湿难耐起来,花园里空无一人,树叶绿得透出凉意。远远地那边的紫藤架被风掠过,摇晃有如人形。颂莲想起那口井,关于井的一些传闻。颂莲说,这园子里的东西有点鬼气。陈佐千说,哪来的鬼气?颂莲朝紫藤架呶呶嘴,喏,那口井。陈佐千说,不过就死了两个投井的,自寻短见的。颂莲说,死的谁?陈佐千说,反正你也不认识的,是上一辈的两个女眷。颂莲说,是姨太太吧。陈佐千脸色立刻有点难看了,谁告诉你的?颂莲笑笑说谁也没告诉我,我自己看见的,我走到那口井边,一眼就看见两个女人浮在井底里,一个像我,另一个还是像我。陈佐千说,你别胡说了,以后别上那儿去。颂莲拍拍手说,那不行,我还没去问问那两个鬼魂呢,她们为什么投井?陈佐千说,那还用问,免不了是些污秽事情吧。颂莲沉吟良久,后来她突然说了一句,怪不得这园子里修这么多井。原来是为寻死的人挖的。陈佐千一把搂过颂莲,你越说越离谱,别去胡思乱想。说着陈佐千抓住颂莲的手,让她摸自己的那地方,他说,现在倒又行了,来吧。我就是死在你床上也心甘情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花园里秋雨萧瑟,窗内的房事因此有一种垂死的气息,颂莲的眼前是一片深深幽暗,唯有梳妆台上的几朵紫色雏菊闪烁着稀薄的红影。颂莲听见房门外有什么动静,她随手抓过一只香水瓶子朝房门上砸去。陈佐千说你又怎么了,颂莲说,她在偷看。陈佐千说,谁偷看?颂莲说是雁儿。陈佐干笑起来,这有什么可偷看的?再说她也看不见。颂莲厉声说,你别护她,我隔多远也闻得出她的骚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黄昏的时候,有一群人围坐在花园里听</b>飞<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浦吹萧。飞浦换上丝绸衫裤,更显出他的惆傥风流。飞浦持萧坐在中间,四面听萧的多是飞浦做生意的朋友。这时候这群人成为陈府上下观注的中心,仆人们站在门廊上远远地观察他们,窃窃私语。其他在室内的人会听见飞浦的萧声像水一样幽幽地漫进窗口,谁也无法忽略飞浦的萧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往往被飞浦的萧声所打动,有时甚至泪涟涟的。她很想坐到那群男人中间去,离飞浦近一点,持萧的飞浦令她回想起大学里一个独坐空室拉琴的男生,她已经记不清那个男生的脸,对他也不曾有深藏的暗恋,但颂莲易于被这种优美的情景感化,心里是一片秋水涟漪。颂莲蜘躇半天,搬了一张藤椅坐在门廊上,静听着飞浦的萧声。没多久萧声沉寂了,那边的男人们开始说话。颂莲顿时就觉得没趣了,她想,说话多无聊,还不是你诓我我骗你的,人一说起话来就变得虚情假意的了。于是颂莲起身回到房里,她突然想起箱子里也有一管长萧,那是她父亲伪遗物。颂莲打开那只藤条箱子,箱子好久没晒,已有一点霉味,那些弃之不穿的学生时代的衣裙整整齐齐地路摞,好像从前的日子尘封了,散出星星点点的怅然和梦想。颂莲把那些衣眼腾空了,也没有见那管长萧。她明明记得离家时把萧放进箱底的,怎么会没有了呢?雁儿,雁儿你来。颂莲就朝门廊上喊。雁儿来了,说,四太太怎么不听少爷吹萧了,颂莲就,你有没有动过我的箱子?雁儿说,前一阵你让我收拾箱子的,我把衣服都叠好了呀?颂莲说,你有没有见一管萧?萧?雁儿说,我没见,男人才玩萧呢!颂莲盯住雁儿的眼睛看,冷笑了一声,那么说是你把我的萧偷去了?雁儿说,四太太你也别随便糟踏人,我偷你的萧干什么呀?颂莲说,你自然有你的鬼念头,从早到晚心怀鬼胎,还装得没事人似的。雁儿说,四大大你别大冤枉人了,你去问问老爷少爷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我什么时候偷过主子一个铜板的?颂莲不再理睬她,她轻蔑地瞄着雁儿,然后跑到雁儿住的小偏房去,用脚踩着雁儿的杂木箱子说,嘴硬就给我打开。雁儿去拖颂莲的脚,一边哀求说,四太大你别踩我的箱子,我真的没拿你的萧。颂莲看雁儿的神色心中越来越有底,她从屋角抓过一把斧子说,劈碎了看一看,要是没有明天给你个新的箱子。她咬着牙一斧劈下去,雁儿的箱子就散了架,衣物铜板小玩意滚了一地,颂莲把衣物都抖开来看,没有那管萧,但她忽然抓住一个鼓鼓的小白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小布人,小布人的胸口刺着三枚细针。颂莲起初觉得好笑,但很快地她就发觉小布人很像她自己,再细细地看,上面有依稀的两个墨迹:颂莲。颂莲的心好像真的被三枚细针刺着,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她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旁边的雁儿靠着墙,惊惶地看着她。颂莲突然尖叫了一声,她跳起来一把抓住雁儿的头发,把雁儿的头一次一次地往墙上撞。颂莲噙着泪大叫,让你咒我死!让你咒我死!雁儿无力挣脱,她只是软瘫在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颂莲累了,喘着气倏而想到雁是不识字的,那么谁在小布人上写的字呢?这个疑问使她更觉揪心,颂莲后来就蹲下身子来,给雁儿擦泪,她换了种温和的声调,别哭了,事儿过了就过了,以后别这样,我不记你仇。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给你写的字。雁儿还在抽噎着,她摇着头说,我不说,不能说。颂莲说,你不用怕,我也不会闹出去的,你只要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连累你的。雁儿还是摇头。颂莲于是开始提示。是毓如?雁儿摇头。那么肯定是梅珊了?雁儿依然摇头。颂莲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了。是卓云吧?雁儿不再摇头了,她的神情显得悲伤而愚蠢。颂莲站起来,仰天说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早料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陈佐千看见颂莲眼圈红肿着,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手里捻着一枝枯萎的雏菊。陈佐千说,你刚才哭过?颂莲说,没有呀,你对我这么好,我干什么要哭?陈佐千想了想说,你要是嫌闷,我陪你去花园走走,到外面吃宵夜也行。颂莲把手中的菊枝又捻了几下,随手扔出窗外,淡淡地问,你把我的萧弄到哪里去了?陈佐千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怕你分心,收起来了。颂莲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我的心全在这里,能分到哪里去?陈佐千也正色道,那么你说那萧是谁送你的?颂莲懒懒他说,不是信物,是遗物,我父亲的遗物。陈佐千就有点发窘说是我多心了,我以为是哪个男学生送你的。颂莲把手摊开来,说,快取来还我,我的东西我自己来保管。陈佐千更加窘迫起来,他搓着手来回地走,这下坏了,他说,我已经让人把它烧了。陈佐千没听见颂莲再说话,房间里一点一点黑下来。他打开电灯,看见颂莲的脸苍白如雪,眼泪无声地挂在双颊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夜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特殊的一夜,颂莲像羊羔一样把自己抱紧了,远离陈佐千的身体,陈佐千用手去抚摸她,仍然得不到一点回应。他一会儿关灯一会儿开灯,看颂莲的脸像一张纸一样漠然无情。陈佐千说,你太过份了,我就差一点给你下跪求饶了。颂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舒服。陈佐千说,我最恨别人给我看脸色。颂莲翻了个身说,你去卓云那里吧,反正她总是对人笑的。陈佐千就跳下床来穿衣服,说,去就去,幸亏我还有三房太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卓云到颂莲房里来时,颂莲还躺在床上。颂莲看见她掀开门帘的时候打了个莫名的冷颤。她佯睡着闭上眼睛,卓云坐到床头伸手摸摸颂莲的额头说,不烫呀,大概不是生病是生气吧。颂莲眼睛虚着朝她笑了笑,你来啦。卓云就去拉颂莲的手,快起来吧,这样躺没病也孵出毛病来。颂莲说,起来又能干什么?卓云说,给我剪头发,我也剪个你这样的学生头,精神精神。卓云坐在圆凳上,等着颂莲给她剪头发。颂莲抓起一件旧衣服给她围上,然后用梳子慢慢梳着卓云的头发。颂莲说,剪不好可别怪我,你这样好看的头发,剪起来实在是心慌。卓云说,剪不好也没关系的,这把年纪了还要什么好看。颂莲仍然一下一下地把卓云的头发梳上去又梳下来,那我就剪了,卓云说,剪呀,你怎么那样胆小?颂莲说,主要是手生,怕剪着了你。说完颂莲就剪起来。卓云的乌黑松软的头发一络络地掉下来,伴随着剪刀双刃的撞击声。卓云说,你不是挺麻利的吗?颂莲说,你可别夸我,一夸我的手就抖了。说着就听见卓云发出了一声尖厉刺耳的叫声,卓云的耳朵被颂莲的剪刀实实在在地剪了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甚至花园里的人也听见了卓云那声可怕的尖叫,梅珊房里的人都跑过来看个究竟。她们看见卓云捂住右耳疼得直冒虚汗,颂莲拿着把剪刀站在一边,她的脸也发白了,唯有地板上是儿络黑色的头发。你怎么啦?卓云的泪已夺眶而出,她的话没说完就捂住耳朵跑到花园里去了。颂莲愣愣地站在那堆头发边上,手中的剪刀当地掉在地上。她自言自语他说了一声,我的手发抖,我病着呢。然后她把看热闹的佣人都推出门去,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给二太太请医生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梅珊牵着飞澜的手,仍然留在房里。她微笑着对颂莲看,颂莲避开她的目光,她操起芦花帚扫着地上的头发,听见梅珊忽然格格笑出了声音。颂莲说,你笑什么?梅珊眨了眨眼睛,我要是恨谁也会把她的耳朵剪掉,全部剪掉,一点不剩,颂莲沉下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有意的吗?梅珊又嘻笑了一声说那只有天知道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颂莲没再理睬梅珊,她兀自躺到床上去,用被子把头蒙住,她听见自己的心怦然狂跳。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对那一剪刀负不负责任,反正谁都应该相信,她是无意的。这时候她听见梅珊隔着被子对他说话,梅珊说,卓云是慈善面孔蝎子心,她的心眼点子比谁都多。梅珊又说,我自知不是她对手,没准你能跟她斗一斗,这一点我头一次看见你就猜到了。颂莲在被子里动弹了一下,听见梅珊出乎意料地打开了话匣子。梅珊说你想知道我和她生孩子的事情吗?梅珊说我跟卓云差不多一起怀孕的我三个月的时候她差人在我的煎药里放了泻胎药结果我命大胎儿没掉下来后来我们差不多同时临盆她又想先生孩子就花很多钱打外国催产针把xx道都撑破了结果还是我命大我先生了飞澜是个男的她竹篮打水一场空生了忆容不过是个小贱货还比飞澜晚了三个钟头呢。</b></p> <p class="ql-block"><b>【名言名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当你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就是你开始得到的时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人有两只眼睛,全是平行的,所以应当平等看人;人的两只耳朵是分在两边的,所以不可偏听一面之词;人虽只有一颗心,然而有左右两个心房,所以做事不但要为自己想,也要为别人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下雪了,世界就剩下一半了;另外一半看不见了,它被静静地抹去,也许这就是一场不彻底的死亡2。"</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写作是一种给予,给予自己,也给予别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一个稍纵即逝的场景,一次有头无尾的对话,以及季节的变换,乃至流水的氤氲,都是生命的形态,脆弱且有无从确定的未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6)"颂莲仿佛从高处往一个黑暗深谷坠落,疼痛、晕眩伴随着轻松的感觉1。奇怪的是意识中不断浮现梅珊的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7)"她想女人是多么奇怪啊,女人能把别人琢磨透了,就是琢磨不透她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8)"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过去造成的,尽管每个人好像都很无奈,但你当年做过那些事,你就得还债7。"</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9)"他们的过去是一杯腐茶,盛在同一只杯子里。必须小心杯盖。"</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0)"人允许一个陌生人的发迹,却不能容忍一个身边人的晋升4。因为同一层次的人之间存在着对比、利益的冲突,而与陌生人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b></p> <p class="ql-block"><b>【巅峰作品】:</b></p><p class="ql-block"><b>1.黄雀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荣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是苏童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小说以上世纪80年代的一起青少年强奸案为背景,通过不同人物的视角描绘了青少年的成长和命运,展现了与西方成长小说相通的精神气质。</b></p><p class="ql-block"><b>2.河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荣获第三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是苏童长篇小说中的精品,以其独特的叙事视角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受到广泛好评。</b></p><p class="ql-block"><b>3.妻妾成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最知名的代表作,被改编为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蜚声海内外。小说通过描写一个女学生颂莲嫁入封建家族陈府后的悲惨命运,艺术化地再现了中国封建礼教吞噬人性的恐怖景象。</b></p><p class="ql-block"><b>4.红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的经典中篇小说,展现了作者对女性命运的深刻洞察和细腻描写,是其作品中不可忽视的一部佳作。</b></p><p class="ql-block"><b>5.我的帝王生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虚构历史朝代夑国,讲述少年皇子端白从懵懂皇子到昏庸国王,再到民间杂耍艺人最终出家的传奇故事,展现了苏童丰富的想象力和叙事才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6.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讲述五龙从农村来到城市后的生存挣扎,通过米店这个城市缩影,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残酷,是苏童现实主义创作的代表作。</b></p><p class="ql-block"><b>7.武则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对历史人物武则天的独特诠释,展现了他对历史题材的驾驭能力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b></p><p class="ql-block"><b>8.园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中短篇小说中的佳作,以其精炼的语言和独特的叙事视角,展现了作者对生活细节的敏锐观察。</b></p><p class="ql-block"><b>9.已婚男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对现代婚姻关系的深刻剖析,展现了作者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关注和思考。</b></p><p class="ql-block"><b>10.离婚指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童对现代人情感困境的深刻描写,以其犀利的笔触和独特的视角,成为其作品中不可忽视的一部。</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