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巢湖山村的苦与暖

秋

滕老师：口述

秋：编辑、整理

听了滕老师童年几个故事，让人既心酸又温暖更是感动：心酸是他的童年那么艰难；温暖的是有家人的相依相伴；感动的是，苦难中的微光，都成了他一生最珍贵的宝藏，让他养成一种坚韧的性格。

请看正文：

我的童年，扎根在巢湖岸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村。那里山环水绕，炊烟袅袅，却也藏着我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清贫与伤痛、坚韧与温暖。我在家中排行第五，上头四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家人都亲昵地喊我“老五”，这声称呼，裹着山村的烟火气，伴着我走过一整个童年。

那时的家，穷得透亮，穷得连日子都透着寡淡。一日三餐，永远以稀饭为主，稀到什么程度？碗一端，能清清楚楚照见自己的脸，米粒寥寥可数，大半都是掺进去的红薯干。冬天最难熬，粮食见底，一天只吃两顿，肚子里常年空落落的，冷风一吹，肠胃都跟着打颤。最是春天青黄不接，旧粮已尽，新粮未熟，全家只能勒紧裤腰带，一天一顿干饭撑着，剩下两天全靠稀米汤续命。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清寡、苦涩，却也是全家活下去的指望。

比春天更难熬的，是自然灾害那几年。那是我心底最痛的岁月，至今想起，仍忍不住红了眼眶。粮食彻底断了，野菜挖光，树皮剥尽，为了活下去，我和年幼的弟弟只能啃食棉花籽。小小的弟弟才三岁，不懂危险，饿极了便一把一把往嘴里塞，谁也拦不住。没过多久，毒性发作，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脸色发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守在床边，攥着他冰凉的小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却无能为力。那是我童年最黑暗的一天，弟弟的离去，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我心上，几十年过去，每逢想起，依旧钻心地疼。

即便家境如此贫寒，父母却始终把我们的读书事放在心上，拼尽全力送我们弟兄五个上学。在那个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让孩子读书，是父母最执拗的坚持。可现实太残酷，四个哥哥心疼父母，也舍不得家里的重担，没上几年学，便纷纷辍学回家，帮着父母挣工分、干农活，把读书的机会，悄悄让给了我。我捧着课本，心里又暖又酸，那薄薄的书本里，装着全家的希望。

读书的日子，从不是轻松的。放学铃声一响，我便放下书包，扎进没完没了的农活里。放猪、放牛、放鹅放鸭，是每日的必修课；春天漫山遍野挖野菜，冬天进山砍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计。尤其是砍柴，十一二岁的我，总想着多砍一点、再多砍一点，帮家里减轻负担。深山里的柴禾沉，我咬着牙，把一捆捆柴往背上摞，勒得肩膀红肿发紫，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长年累月背柴、负重，我的个子在兄弟里最矮，可我从不抱怨，只觉得能为家里出力，便是值得。

日子虽苦、虽累，却也藏着细碎的快乐，像山涧里的清泉，滋润着贫瘠的童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村口的池塘便是我们的天堂。午后，一群孩子脱得光溜溜，“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清凉的池水裹住燥热的身子，所有的疲惫与饥饿都烟消云散。我们在水里嬉戏、打闹，扎猛子、打水仗，笑声震得塘边的柳树都跟着晃。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摸上几个河蚌、一串螺蛳，小心翼翼捧回家，母亲简单一炒，便是难得的美味，鲜美的滋味，能记上好几天。那方小小的池塘，盛着我童年最纯粹、最开心的时光。

苦难并未就此止步。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了这个宁静的小山村，也击碎了我们家原本就脆弱的平静。只因父亲小时候在国民党人办的学校读过书，便被无端打成“反革命”。抄家的人踹开家门，翻箱倒柜，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物件砸得稀烂；批斗会上，父亲被推搡着站在高台上，受尽屈辱与谩骂。我躲在母亲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吓得浑身发抖，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原本就艰难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家里的天，仿佛塌了一半，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她瘦小的身子，扛起了所有的家务与农活，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在灯下缝补，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她的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总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我们兄妹几个照顾得妥帖周全。有一次，母亲在自留地里锄地，从清晨忙到午后，连口水都没喝。哥哥做好饭，让我去喊妈妈回家吃饭。我攥着馍馍，一路小跑着。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路边的电线杂乱地垂着，我跑得太急，不小心碰到了裸露的电线，一阵剧烈的麻木瞬间席卷全身，身子一软，直直摔进旁边的沟里。母亲闻声赶来，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起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那一次触电，让我险些丢了性命，也让我更懂母亲的牵挂与不易。

巢湖的水，流了一年又一年；山村的树，绿了一载又一载。我的童年，就在清贫、苦难、温暖与伤痛中，慢慢走过。有照见人影的稀饭，有痛彻心扉的离别，有压弯脊背的农活，有池塘里的欢声笑语，有父亲受辱的心酸，有母亲操劳的背影。这些往事，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起我整个童年，刻在生命深处，从未远去。

如今回望，那段岁月苦得揪心，却也磨出了我骨子里的坚韧。巢湖的山山水水，家人的相依相伴，苦难中的微光，都成了我一生最珍贵的宝藏。我的童年，是苦的，也是暖的，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永远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