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春风已度玉门关：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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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散文

春风已度玉门关：此心安处是吾乡

作者:李忠

春节的钟声刚落，春天便裹着和煦的风，漫遍了神州大地。枝头的嫩芽憋得鼓鼓的，田畴间的菜花泼泼洒洒铺成金浪，冬麦苗齐刷刷探出头，嫩得能掐出水；枝桠间的雀儿跳着脚叽叽喳喳，大江南北的春，就这般鲜活热闹地醒过来了。

这拂面的暖意里，我还触到一股更沉、更实的温乎气——那是社会对残疾人的牵挂，顺着“十五五”的路子，把“春天的事业”从纸面上的字眼，熬成了咱身边触手可及的日子，暖烘烘贴在心口。

我和众多国人一样，将改革开放视为生活与事业新的坐标。1988年，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成立，自此，残疾人事业有了“春天的事业”这一美喻。而立之年的我，终于邂逅了人生的春光，投身其中，一干就是27年，直至退休。

已退休十年了，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慢了，可每次在电视里瞧见残疾人事业的新模样，读到国家的暖心政策，看中国残联的同志照着“十五五”规划蹲在基层调研，或是残疾健儿在赛场上拼出荣光，心里的热乎劲儿就直往上涌。这“春天的事业”早不是遥不可及的念想，政策的暖光照亮残友们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春风真的吹进了心坎里。总念着这好时代，让我们能踏踏实实融入社会，活出尊严，活出分量，也总想着提笔，跟这事业说几句心里话，写一封家常的信。

这不是报告，也不是论文，就是一个老残联人，写给这份“春天的事业”的家书。在我心里，残联就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港湾，是实打实的后盾，说亲些，就是咱残疾人的“娘家”。回娘家说话，哪用那么多讲究，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就算说岔了，家里人也不会见怪。

“健全人可以活出精彩的人生，残疾人也可以活出精彩的人生。”习近平总书记将残疾人事业称作“春天的事业”，把残疾人看作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一支重要力量，强调“残疾人完全有志向、有能力为人类社会作出重大贡献”。总书记的“格外关心、格外关注”，如和煦春风，为全国8500万残疾人朋友注入奋进力量。

（注：此段表述源自央视网相关报道）

每次读这些话，暖流总从心底涌上来，久久平不了。我既是残疾人，也是一位残联工作者，从定西残联初建到省残联话别，担任了五届二十五年的全国残联代表，这两个身份，就是我脚下最扎实的根。

总觉得自己是被时代眷顾的人。曾经不过是个普通的残疾人，是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才让我有机会挑起重担，一步步往前走。有人说这是成功，可我实在不敢当——比我优秀的残友太多了，尤其是认识了全国许多自强模范后，心里愈发明白，无论是理论水平、口才、理念，还是那份干事的毅力、对人生的追求，以及他们为社会所付出的一切，都让我由衷敬佩，只能仰望，只能跟着学。能在这个精英圈圈内发声、议事，那是我一生的荣幸。我身上的“自强模范”“全国残联糸统先进工作者”几分光彩，那也是残联的光映在我身上，算不得自己的本事。说到底，我就是个被幸运托起来的人：没有残联组织，没有领导手把手地教，没有同事和残友的理解，没有那些荣誉给我的底气，没有这个伟大的时代托着底，我什么都不是。

我尝过这春风化雨的暖，也实实在在成了时代发展的受益者。我懂那些“格外关怀”背后的分量，那从不是口号，是真真切切照进日子里的光，拂过八千万残疾人的生命，给了我们往前走的勇气。

退休后，我的角色悄悄变了：从前是为残友服务的工作者，如今是被关怀的残疾人。社区残联的回访电话总会按时来，我也进了社区的残友交流群，就像从讲台走到了课桌前。身份变了，可我们还在同一个“大课堂”，聊的还是那些贴心的家常。

“工作者”的身份能卸下，“残疾人”的身份却要一辈子直面。残联和残友，是我这辈子绕不开的念想，我永远是那八千五百万分之一——这是生命的底色，也是我看世界的第一眼。这份独特的经历，让我们想的、看的，和旁人不一样，有时难免不被理解，可这就是我们最真实的模样。

我对这份事业的牵挂，从没因退休淡过。这不是想发挥余热，更不是多管闲事，是本能，是对自己生命最贴己的在意。如今除了偶尔回单位参加组织生活，我再不多掺和从前的工作，不打听、不添乱、不随便评价，心里明镜似的：我就是个普通的残疾人，从前的光环、担子，都该放下了。

残联的工作，本就是靠着一颗心去协调，退休了，没了工作的牵绊，不用刻意维系人脉，不少往来自然就淡了。人到晚年，本就该做减法，抛开那些纷纷扰扰，守着残联这个家，守着党和政府的关怀，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云淡风轻的自在，就藏在寻常日子里。

那些并肩作战的老同事，大多也退休了，还有全国各地的残联老骨干、老残友，退休后依旧在各自的日子里发光：有人扎进公益，撒播文化的种子；有人守着自己的生意，踏踏实实回报社会。在老同事的群里，总能看见他们的乐观，那股劲儿温温热热的，像静水深流，浸着我的心，给我添了不少活力。

真金在哪都发光，这些“残哥们”，在天南海北的岗位上，依旧传递着暖，传递着正能量。我们像星星似的散在各处，可“残疾人”这三个字，把我们紧紧系在一起。不管走多远，心里都揣着同一份感激，总把残联当作最暖的家——那是梦开始的地方，是风雨里的港湾，是心永远惦记的归宿。

我懂，关心这份事业，就是关心我们的将来；如今老了，好好过日子，活出从容和尊严，就是对这份事业最朴素、最真心的支持。这一切，早就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拆不开，分不离。

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回头看，才懂这份“春天的事业”早已变了模样——它不再只是给残友们一个生存的根，而是长成了一片无垠的春日，让每个生命都能舒展腰杆，尽情绽放。

说起残联这个家的模样，我的思绪总飘回几十年前。回望来路，哪只是风雨兼程，那是在黄土坡的泥坑里一步一挪，摸黑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印。残联从最初“半官半民”的探索，到“亦官亦民”的成长，再到被法律确认、国务院批准的人民团体，一步步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就连我们的称呼，也从“残废人”变成“残疾人”，如今还琢磨着叫“有功能障碍者”，这哪是改名，这是时代往前走的脚印，是咱残疾人抬着头往前走的模样。

我还记得，当初在“苦瘠甲天下”的定西，我们作为残联首批开拓者，心里又慌又勇：眼前是千头万绪的现实，肩上是开拓的使命。“人道主义”这个新鲜词，第一次撞进眼里时，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时残疾人事业还在社会边缘，可我们憋着一股劲，不信干不出模样。从“三项康复”——白内障复明、小儿麻痹症矫正、聋儿语训开始，我们踏踏实实守着“代表、服务、管理”的初心，一心想让残联、让残友，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信的就是“有为才有位”。

那时的苦，如今想起来还心头发酸。残联没权没经费，连辆代步的车都没有，上面的同志下乡调研，我们骑着自行车赶去车站迎送。基层县残联的办公室，不过一两间租来的屋子，民政局能腾出一间，就已是格外照顾，想挤进政府大院的统办楼，就没那么容易。省里的医疗队来做白内障手术，得借县医院简陋的手术室，再腾几间病房临时用；后来有了“健康快车”和移动手术车，我们就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挨家挨户摸底，领着残友去做手术。小儿麻痹的矫正手术，得盼着国家医疗队来，有时组织好残友，一路护送到省城的部队医院，来回折腾，却从不敢有半点马虎。

聋儿语训的条件更简陋，几张旧桌子、几条长凳、几片拼音卡片、几个声音模糊的助听器，就是全部家当。老师凑在孩子耳边，一遍遍教发音，嗓子哑了喝口水，接着来。有的县连固定场地都没有，就托付给幼儿园、小学代培；我们自己办的“聋儿语训班”，稍成规模了，就依托学校开班，慢慢融进了特教体系，总算给聋孩子们找着了一条路。

那时的残联，干工作全靠“求人”。我们揣着材料，跑遍各个部门，看冷脸、听闲话，费尽口舌诉说残友的难处，就为争一点政策、一点经费、一个项目。“不是领导不人道，关键领导不知道。”为了争取领导支持，我和理事长经常去地委、行署领导办公室主动汇报工作，去各县找书记县长协调事宜，常往领导大院跑，被有些人当成笑料，说“李忠在行署大院上班”。定西本就是贫困地方，县里的财政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钱做慈善。为了给残联争一点办公经费和康复经费，我们磨破了嘴、跑断了腿，也让市县领导和财政部门犯了难，最后只能千方百计挤一点，列入预算。“三项康复”能顺利做下来，大多还是靠着省残联的经费支持。为了一份政策文件，我们在各个部门间跑了一趟又一趟，这份执着，总算打动了不少人。有部门领导感慨：“残联的同志，把公家的事当自家事干，这股劲，值得我们学。”后来，市县领导也常在会上夸残联，说我们“急残疾人之所急，想残疾人之所想”。就是凭着这颗赤诚的心，凭着一张嘴、一双腿，凭着踏踏实实做事的态度，我们一点点打动了身边人，赢得了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总算把定西的残疾人工作，开出了一条路。

那时的残疾人，还被人叫“残废人”，出门怕人指指点点，做事怕人嫌弃，连走路都不敢挺直腰杆。我们能做的，就是解开他们的心结，陪着他们走出自卑，树起自信，从身到心慢慢康复，凭着自己的力气站到社会上。到最后，他们不再只是被帮扶的人，更是推着残疾人事业往前走的中坚力量，为社会添砖加瓦，活出了自己的价值。

几代人的努力，总算换来了如今的模样。在各级党委、政府的关怀下，全国残联实现了计划单列，职级提了，办公条件好了，省市县乡村五级残疾人工作体系，像一张网，铺遍了全国。政策制定、扶贫帮困、教育培训、康复服务、就业扶持……方方面面的工作，都一步步走上了正轨。残疾人的政治地位高了，日子好了，参与社会的心思也更浓了——不再守在家里等帮扶，而是勇敢地迈出家门，创业、上班，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全社会扶残助残的暖，也一点点浓了起来。

一个个五年规划落地，残疾人的社会保障体系，从无到有，从有到优。这些看似平凡的事，藏着残联工作者和残友们数不清的汗水。每一项政策的制定和落地，都是一次摸索，像在荒地上开荒，每一寸土地，都印着大家的心血，闪着爱心和坚守的光。

残联的政策，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都是从基层的实践里磨出来的。重度残疾人两项补贴、残疾人保障金代征、康复服务体系……哪一个不是从村里、县里的小尝试，慢慢推广，在残联的积极争取下，最后变成国家政策，惠及所有残友？随着残疾人事业越做越好，各级政府残工委的成员单位，都把残疾人工作扛在了肩上，大家一起干，拧成了一股绳。

时至今日，残疾人事业早已从社会边缘，走到了国家发展的中心，成了实打实的重点工程。贫困残友的日子，有了政府的坚实保障。就说我们甘肃，昔日的“三项康复”，早已变成了全方位的功能康复服务。省里建了现代化的三甲康复(医院)中心，听力语言康复中心、辅具适配、盲人按摩、就业培训、文体训练，一个个专业中心拔地而起。医院里，核磁共振等先进设备一应俱全，各大医院都有了专门的康复科，从术前检查到术后康复，一条龙的服务，妥妥帖帖。残联的工作，也从从前的“四处求人”，变成了如今的“主动上门”，带着政策、带着资源，走到残友家门口，送服务、送温暖。

曾经被人另眼相看的残疾人，凭着自己的努力，活出了新模样：白内障患者重见光明，重新拾起了谋生的手艺；小儿麻痹患者挺直了腰杆，走上了工作岗位；八成以上的盲人，靠着按摩技能实现了自主就业；聋孩子们告别了无声世界，走进了校园，融入了社会……他们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而是实实在在为社会建设添砖加瓦的有用之才。看着这一切，我心里的欣慰和感动，满得快要溢出来。



(甘肃省康复中心医院)

(甘肃省听力语言康复中心)

(甘肃省残疾人辅具中心)

(甘肃省肓人按摩培训基地)

忆过从前的苦，才更懂如今的甜。从前是在黄土坡上跋涉，一步一挪；如今是泡在政策的春风里，暖烘烘、甜蜜蜜。沐浴着这春风，我咂摸出三桩最真切的体会。

第一桩，是理念之春：从“被照顾的群体”，到“共同建设的力量”。

从前说起残疾人，大家先想到的是“救济”，是“帮扶”；如今，更多的是“发展”，是“融入”“保障”“残疾人一个不掉队”。国家“十五五”规划里的“融入大局”，在我看来，就是残疾人事业不再只是单纯的慈善，而是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一环。我们不再只是接受关怀的人，更是社会进步的参与者、贡献者。就像失明后考上博士的黄莺说的：“除了看不见，我什么都能做。”这份身份的转变，就像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阳光，照亮了每个残友的前行路。

第二桩，是政策之春：温暖的承诺，都变成了身边的现实。

作为一名残疾人，我一直关注着中国残联联合各部门制定《残疾人事业“十五五”纲要》的消息，这份纲要，就是我们未来五年的盼头。看着各级残联的同志蹲在基层调研、打磨规划，一股暖风吹进心坎里，心里格外安稳——国家的发展蓝图里，有我们残疾人的路，一步一步，明明白白。

“十五五”残疾人事业规划的核心，就是把残疾人事业融进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大局，做到“目标融合、政策融合、措施融合”。这不是走形式，是真真切切为了让我们残疾人，跟上时代的脚步，不落伍、不掉队。

更让人振奋的是，规划的蓝图，正一点点变成实实在在的成果。民政部和中国残联一起开了全国重度残疾人托养照护服务工作推进会，把重度残友的日常照料，落得明明白白；国务院办公厅出台了《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十大行动，条条都冲着让残友就业增收去。2025年5月8日，新华社公布的数字更让人暖心：全国城乡持证残疾人就业人数到了914.4万人，新增51.2万人——这一个个数字，都是沉甸甸、暖融融的民生答卷。

从各地热热闹闹过国际残疾人日，到全社会为残奥会健儿喝彩，再到补贴申请“跨省通办”，不用再跑远路……这些小事，都让我们残疾人感受到，自己被关注、被尊重、被期待，就像春风拂面，暖到心底。

第三桩，是破局之春：春风里，更要护好那些尚需关照的角落。

春天的新芽，最娇贵，也最需要呵护。中国残联程凯主席说的“补齐短板弱项”，正是我们所有残友和残联人的期盼。干了这么多年残联工作，我见着了进步，也深知前路还有不少坎：城乡的康复服务差距，怎么再缩小一点？高科技的辅具，怎么才能走进普通残友家？残疾人就业的就业率、层次、收入“三低”的难题，怎么破解？怎么让残友的工作，不再只是简单重复的活计？人工智能怎么才能真正帮到残疾人？残友就业后，怎么才能有公平的晋升路？各项扶持政策，怎么才能不折不扣落到实处？这些，都是“十五五”规划要啃的硬骨头。

可正因为整个社会暖烘烘的，我们才有底气直面这些难题。这五年，正是攒着劲解难题的好时候。我们坚信，春风里，每一棵草木都能晒到太阳、喝到雨露，每个残疾人，都能活出自己的精彩。

我这满头白发的人，再不能像当年那样，360天没头没尾不休息工作，为残友们争理、跑腿了。可我愿做春风里的一朵蒲公英，把这些年的见、感、盼，吹向远方——吹给为这份事业埋头苦干的后来人，吹给那些渴望挣脱命运枷锁的残友，也吹给愿意低头听我们说话的普通人。

毕竟，这“春天的事业”，从来都不是一群人的仗。它是春风过处，每一粒种子都能破土，每一个生命都能被温柔以待的承诺。我们这些见过风雨的老兵，就守着这份盼头，在日子里望着，看着这春天，在西北的黄土坡上，在祖国的大地上，越来越亮堂，越来越温暖。

写于2026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