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树榕

<p class="ql-block">年味是品出来的,不是尝出来的。尝,是用舌头,轻轻一碰,便知酸甜;而品,则是需要用心才能咂摸出来的味道。白居易一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道出了古往今来老年人爱回忆的秉性。作为古稀门前的人,我越来越喜欢回忆了,也越来越喜欢“品”了,品味人生,品味人间烟火。在这除旧迎新的风里,自然地也就品起了年味来。</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年,是被牢牢拴在土地上的。那时正值共和国初创时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北方冬季被风抽干的树枝,虽然瘦,但很硬朗,对明天充满了希望。可越是如此,年便来得越慢,是在我们这些孩子焦急的盼望中,慢条斯理的、一步三摇地走来的。腊八一过,那盼头就像池塘边的柳树芽,明明鼓包了,却总是长不出来,拱得人心痒痒的。</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年味,是极隆重、极具体的。是腊月里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熬了几个夜晚,用手工赶制出来的新衣服;是母亲将肉骨头放在磨盘上,用斧头砸成碎糊糊炸成的肉团子;是那一年到头才舍得吃上一顿的肉馅饺子,烫嘴的汤汁能鲜掉眉毛;是初三初四,锣鼓喧天里,从村头涌来的踩高跷队伍,那涂着腮红的“傻公子”、那滑稽的“媒婆”,走得尘土飞扬,也逗得我们这些孩子前仰后合;更是父亲在年夜饭前那隆重又神秘的祭祖仪式。他将祖宗的牌位一个个请出来,擦拭干净,摆上供桌,点燃香,供上最好的年夜饭,然后跪在地上,端起一杯酒,举过头顶,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把酒洒在地上,再叫我们这些男孩一个一个依次跪下来磕头。父亲肃穆的脸,缭绕的香烟,和那供桌上祖先的牌位,让年有了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连通着祖先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村子里的人很多,一出门,一抬头,就能看见几个抱拳拜年的人。人们不停地走动,追赶着乡村的热闹,却走不出那十里八乡的土地。</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长大了,参军了。年,便是在战位上度过的。这时候就懂得了一个道理,军人是保家卫国的,地方上越祥和,部队的战备等级就会越高。那时的年味,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沉甸甸的戒备。是哨位上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枪刺,是指挥所里彻夜通明的灯火,是遥望万家灯火时,心底升起的那份既孤独又豪迈的情愫。也许,它是一封长长的、写满思念的拜年信,盖着三角形的军邮戳,翻山越岭,把平安送到千里之外的故乡;或许,是在长途电话亭前长长的队伍里,等到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对着听筒喊一声:“妈,我在部队挺好的,给您拜年了!”话音未落,寒风早已把眼眶吹得生涩。</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年就变成了匆匆的脚步,像一头拉不住的牛,闷着头一直往前奔。一晃,就过了中年,日子好过了。可是年,却像被解开缰绳的马,再也没有能够拴住它的土地。</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年,是流动的。它奔腾在纵横交错的铁轨上,呼啸在穿云破雾的航线里,也拥堵在一条条蜿蜒伸向远方的高速公路上。大年三十的村头,那些风尘仆仆驶来的小汽车,带起一路的尘土,也带回了四面八方的儿女。然后呢?往往只是一顿年夜饭的工夫,杯盘还未及收拾,那红色的尾灯便又在暮色里亮起,匆匆地,消失在来时的路上。只留下爹妈,守着越来越老的村庄,和那一桌没动几筷子的剩菜,把整个正月,都过成了漫长的等待。</p><p class="ql-block">这年味,是真的品出了不同的滋味了。有一首歌,像锥子似的,扎进我们这代人的心窝里:“长大后一切都改变,生活太累汗水太咸,压力如山扛在了肩,不知不觉已到中年,儿时盼过年长大怕过年,时光每天催老着容颜……”是啊,儿时的年有盼头,是盼那件新衣服,盼那口好吃的;如今怕过年,是怕那又添一岁的惶恐,怕那份“日日夜夜拼命依然没钱”的无奈,怕面对那双日渐浑浊、却依然在村口张望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老年人盼了一整年,盼的就是一个“团圆”。可这团圆的圆,画得总是那么仓促,那么不圆满。儿女的脚步太匆忙了,时代的脚步太快了,这些老腿,真的是迈不动了。大年初二那天,我和老伴跟着女儿一家去登香山,想图个登高望远、接福纳财的喜气。走到半山腰就走不动了。歇息时,听到身后一对母女的对话。那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声音脆生生的,问她妈妈:“妈,明天我们去哪儿啊?”她妈妈的回答,像一块石头,猛地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今天到北京,明天到天津,后天去河南,瞎蹓跶呗。”</p><p class="ql-block">瞎蹓跶。我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一阵巨大的感叹,又像是一阵巨大的空落。年,已经从祖宗的牌位前,从母亲守岁的灶台边,从那些郑重其事的仪式里,彻底地挣脱出来。它跑起来了,动起来了,飞起来了。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景点,到另一个景点。它不再是时间的节点,而成了空间的位移。</p> <p class="ql-block">我站住了脚,看着那对母女轻盈地从我身边走过,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山风凛冽,吹得松涛阵阵。我忽然感觉到,我们这不也是在“瞎蹓跶”吗!没有目标,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或者说,我该到哪里,才能找回小时候的那个年味!</p><p class="ql-block">互联网上有人写文章,说“年的热闹只是变了形式”,年味从未消散,只是换了模样。也有人说,在新的时代,年味其实就是“人味”,是“人情味”。这些说法我难置可否。社会在发展,从“乡土中国”到“现代中国”,那些曾经需要全家总动员的仪式,自然要让渡给飞速发展带来的社会结构的变化:家族让渡给家庭,大家庭让渡给小家庭,小家庭也要让渡给个性和职业;土地让渡给时空,传统习俗让渡给便捷的市场和多元的选择。</p><p class="ql-block">可心里,终究是意难平的。</p> <p class="ql-block">也许,我们这代人怀念的,根本就不是那个具体的年。我们怀念的,是那个被固定在土地上的自己,是那个被父母羽翼庇护着的孩子,是那个物质虽匮乏、但期盼却饱满的纯真年代。那时候,世界很小,人心很满,一块水果糖能甜一上午,一份期盼能从腊八一直甜到正月十五。那时候,年是“过”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忙”出来的,是用扫尘的竹竿、磨豆腐的石磨、炸丸子的油锅,一点一滴“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如今,一切来得太容易了。新衣服随时可以买,大餐随处可以吃,团聚可以视频。当所有的满足都不再需要等待,当所有的仪式都可以被简化成手机上的一条信息、一张照片,年,便从一场郑重的“过渡礼仪”,变成了一次轻飘飘的“假日消费”。</p> <p class="ql-block">抬眼就能看见香炉峰,我却没了向上的兴致,也没有了向上的力气。转过身,随着下山的人流往回走。身旁不断有欢声笑语掠过,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年轻人,有背着沉重摄影器材的爱好者,有拖家带口、孩子骑在肩上的小家庭。他们都热气腾腾的,都兴高采烈的。只有我,像个不合时宜的旧客,揣着一肚子的乡愁,在这崭新的年味里,固执地打捞着那些沉在岁月河底的旧影。</p><p class="ql-block">也许,年压根就是拴不住的,只是用来拴它的那根绳子,从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交到下一代人手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手机里的互联网。他们拴住的是飞机票、是导航地图、是网红打卡地。而我记忆里的那根绳,那一头系着的是老屋的门槛,是母亲的灶台,是村头那棵老槐树,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童年。</p><p class="ql-block">我该到哪里才能找到小时候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或许,是找不到了。年味,终究是品出来的,不是找回来的。品的,是这七十年光阴,如何在同一个节日里,变幻出不同的滋味;品的,是一个民族的古老仪式,如何在时代的洪流里,跌跌撞撞,却依然顽强地流淌。那对母女,那个说“瞎蹓跶”的妈妈,也许正是在用她的方式,为她的孩子酿造着属于他们这一代的年味。就像我的母亲,当年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为我缝出的那件新衣服一样。</p><p class="ql-block">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河,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我这么想着,风似乎柔和了许多,气温也似乎暖和了许多。我整了整衣领,汇入下山的人流里。</p><p class="ql-block">年的味道,在身后,也在前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