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在心头

李建新

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快过完了。没有惊涛拍岸的惊喜，没有沸反盈天的喧闹，亦无朝思暮想的欢愉，只余下一种温润的平淡、一种沉静的安顿，甚至在心底浮起一缕轻烟似的惘然。

我们依旧打年货、贴春联、围炉守岁、笑看春晚、携礼走亲，仪式如旧，热闹未减。可那颗曾为一挂鞭炮、一盏花灯就怦怦跳动的少年心，却再难被轻易点燃。年味未淡，只是从舌尖、耳畔，悄然移向了心尖——它不再喧哗，却愈发深长。

记得儿时毛田乡里的年：大锅蒸腾着白雾，灶火舔舐着枞毛柴，噼啪声里跃动着暖光；房梁落落掉掉的腊肉腊鱼，油亮亮地滴着时光的醇香；一声清亮的“拜年啦”，未及开口，笑意已先在眉梢眼角漾开——那年味，是看得见的烟火，是摸得着的亲热，是扎进血脉里的温热。

儿时盼年，盼的是新衣上细密的针脚，是八宝饭里糯软的甜香，是压岁钱在掌心微凉的分量，更是零点钟声炸开时，满天星火里托举着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时的年味，是舌尖的甜、耳畔的闹、心尖的光——它不需酝酿，自会奔涌。

成年后才懂得，我们一遍遍回望的，从来不是那个红纸金字的年，而是那个眼神清亮、心无挂碍、为一点微光就能雀跃一整天的自己。年味在心头，原来从不是旧俗的复刻，而是初心的回响；当责任成为年节的底色，那份纯粹的欢喜，便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守岁灯。

如今，人渐向静，喧腾的热闹似已隔岸。可年味并未消隐——它化作了母亲炖汤时掀盖的那缕白气，父亲默然擦拭相框的指尖温度，孩子枕边未拆的红包里窸窣的声响。它不再张扬于外，却更笃定地驻守于心：是无需言说的牵念，是不必奔赴的归处，是光阴流转中，始终温热的一隅。

原来过年，从来不是演给岁月看的戏，而是馈赠给自己的休止符——让奔忙停一停，让牵挂落一落，让心回到它本来舒展的样子。不必强求喧哗，不必复刻旧梦，只要心头尚存一寸暖意、半分从容，年味便始终在那里，静水流深，岁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