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遐思

新华

马年已至，今逢丙午，骏骥踏春而来。在中华文化的长卷中，马始终是进取、祥瑞与成功的化身，承载着奔腾不息的精神与鸿运当头的期许。

自古以来，那些流淌在笔墨间的形容，如此生动而铿锵：

“马到成功”昭示着旗开得胜，

“龙马精神”鼓舞着昂扬斗志；

“一马当先”是不懈的领跑，

“万马奔腾”是集体的磅礴；

“汗马功劳”铭记付出，“快马加鞭”追赶时光；

“老马识途”蕴藏智慧，“天马行空”飞扬想象；

“金戈铁马”的豪情，

“青梅竹马”的纯真，

“白驹过隙”的警醒，

“骥足千里”的远志。

诗文中亦见其神采：

“春风得意马蹄疾”，是前程似锦的畅快；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是信义如风的担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言辞九鼎的重量；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岁月不改的雄心；

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则透出一份淡然通透的人生哲思。

现在的城市生活里已经见不到真马了，只能在橱窗里，画面上，电视上才能观赏。你看电视上那奔腾的骏马，总带着一股昂然的喜气，鬃毛如流云飞扬，四蹄似雷动生风，身影过处，仿佛携着祥瑞踏云而至，不待扬鞭自奋蹄。

记忆里，儿时见过的马，总蒙着一层与如今不同的光晕。那时，拉蔬菜的马车慢悠悠穿行在东关曲折的街巷中，蹄声嘚嘚，车轮辘辘，为散落在各处的菜组送去沾着露水的鲜蔬。

一个冬日的清晨，天色好似一块浸透寒意的青灰冻玉，澄澈而凛冽。我随着家是东关大队的玩伴，一路小跑来到队上空阔的场院。就在院角那根粗实的马桩旁，静静拴着一匹驾辕的枣红马。它立在薄薄的晨雾里，并不嘶鸣，只是静默地伫立在彻骨的寒冷里。鼻息间喷出团团白气，像是这凝固的清晨里，唯一温热而安稳的呼吸。

它的鬃毛被夜霜打过，一绺绺有些板结，却仍能看出底下那股虬曲的、不肯萎去的力。最撼动我心的，是它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湿漉漉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它就那样默默地望着远处冻僵的田野，目光里没有焦躁，也没有期盼，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温顺的忍耐，仿佛把所有的风霜、缰绳与重轭，都收进了那潭深沉的寂静里。它时不时以前蹄叩击大地，那蹄声沉浑顿挫，仿佛不是敲打泥土，而是向苍茫天地发出执拗的叩问。

车把式裹着厚重的老羊皮袄，腋下夹着长杆皮鞭，咯吱咯吱踩着冻土走来，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拍了拍枣红马那覆着薄霜的脖颈。它便顺从地低下头，将整个沉重的身躯，妥帖地倒入车辕与皮革的怀抱里，仿佛那本就是它生命的一部分。我怔怔地看着，心里蓦地浮起一个念头：这沉默的牲灵，在它日复一日的驯顺里，可还藏着一片不曾踏足、却依旧在梦里的青翠草原么？

后来在西北，我才真正见识了奔跑的马。不是一匹，而是一群，在祁连山黯青色的剪影下，它们如同大地骤然苏醒的脉搏，化作一股褐色的、失控的洪流，从天地之交席卷而来。

没有清脆的“嘚嘚”蹄音，只有浑厚的、滚雷般的轰鸣，一阵一阵，撞击着亘古荒原的胸膛。大地在颤栗，仿佛地层下有什么东西正要裂土而出。它们似乎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飞驰，是贴着地面掀起的一场风暴，鬃毛与尾巴拉成一条条笔直而愤怒的线，每一道肌肉的起伏、每一次筋腱的舒张，都迸发着爆炸性的、近乎残酷的力量之美。

那一刻，“奔腾”二字忽然有了魂魄。那不是画页间的姿态，而是血脉中炸裂的、对自由的原始渴望。它们远去，像一场突然撤走的梦，只留下漫天翻涌的尘土，和一颗被野性狠狠攥住、久久狂跳的人心。

那才是马，是战国策中“蹄间三寻”的天马，是李贺诗中“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的骏马。是山河故纸里冲决而出的、活生生的魂。

如今，这一切都已远去。城市的柏油路太过坚硬，再也承载不住那曾经叩响大地的沉重蹄铁；我们规整有序的日子，也早已安放不下那来自旷野的、不羁的魂魄。马，从征战的烟尘、稼穑的艰辛、诗画的韵味中步步退却，终于退到了只能在大草原和赛马场得见；退成了橱窗里静默的摆件、画纸上定格的风景、荧幕上一闪而过的幻影；或是十二年一轮回中，一个吉祥却扁平的文化符号。我们年复一年地祝愿“马到成功”，歌颂“龙马精神”，这些词语如同被流水磨光了棱角的卵石，握在手中温润妥帖，却再也划不疼我们日渐麻木的掌心。而那曾经撕裂长风的嘶鸣，也已在时光的远处，黯淡成传说里模糊的背景音。

于是，在这马年喧腾的鞭炮与贺岁声中，我固执地思念一匹真实的马，它或许静立如雕塑，或许奔腾如烈焰。我思念它眼眸中映出的、那片我们已然失落的广袤荒原，思念它脊背上鼓荡的、那阵我们血脉里正渐渐稀薄的、不肯驯服的野风。画册上的骏马固然英姿飒然，可我总觉得，它应当挣脱那祥和的画框，纵身而出，踢碎一切精致的桎梏，哪怕随之扬起的，是纷乱而真实的泥土与尘埃。

这，或许正是生肖轮回埋藏的一点深意罢，它不仅仅在冷静地计时，更似在每一年温柔的叩问与提醒：那些曾与我们的命运紧密交织、灵魂彼此共振的旷野生灵，正在不可挽回地，与我们渐行渐远。

马年已至。我凝神静听，在那一片喧嚣祥瑞的祝祷声之下，风声低回呜咽，恍若穿越时空的、渐行渐远的马蹄回声，轻轻叩击着岁月的长河。

愿在这丙午马年，我们皆能怀抱这份驰骋之气，迎风而行，奋蹄如飞，蹄声所至，步步生花，事事皆春，前程浩荡，锦绣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