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里的几缕香气

蓝天绿水山人

　　年的韵味，从不在于舌尖上那浓油赤酱的酣畅，而是隐匿于乡村烟火间的几缕独特芬芳——墨香、腊香、香火香。它们相互交织、缠缠绕绕，将一年的奔波劳碌与无尽牵挂，都悄然揉进腊月的凛冽寒风之中。在广袤的乡下，唯有这几缕香气齐聚，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心也才寻得了安稳的归处。

一入腊月，村里的男女老少便如忙碌的蜜蜂，开启了年的筹备序章。早些年，最先弥漫开来的，是屋门上那悠悠的墨香。村里擅长写毛笔字的老先生，总是早早地就被各家各户热忱相邀。红彤彤的宣纸平整铺展在古朴的木桌上，砚台里的墨汁被精心研磨，直至浓黑发亮，宛如夜空中深邃的眼眸。饱蘸墨汁的笔尖，在红纸上轻盈游走，一笔一划间，春联的喜庆与吉祥便跃然纸上，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写好的对联整齐地晾在院子里，墨香与红纸的清新气息相互交融，越过墙头，悠悠飘满整个村落，似是在向世人宣告年的临近。

如今，农村中擅长写毛笔字的人愈发稀少，人们便纷纷前往街上购买对联。起初，一副对联不过八块十块钱，如今即便涨到二十五、三十块钱，大家也依旧毫不犹豫照买不误。大年三十上午，贴对联时，先贴大门，再贴厨房门，大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板凳，孩子则在一旁捧着浆糊，红纸映照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宛如一首悠扬的序曲，奏响了年最清亮的开场。这墨香，虽不浓烈刺鼻，却最是沁人心脾，仿佛将新年的美好期盼，都悄然融入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之中，使得整个屋子，乃至整个院子，都瞬间亮堂起来，充满生机与希望。

紧接着，厨房里的腊醇香便愈发浓郁，几乎浓得化不开了。乡下的年，总是离不开腊味与苞谷酒味的滋养，尤其是屋檐下或灶屋里悬挂着的腊肉、腊鱼、腊肠，它们宛如岁月的使者，承载着一整年的沉淀与故事。腊月里，家里的主厨总会精心将腊味取下，洗净切块，或蒸于锅中，或与蒜苗一同炒制。柴火灶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热气腾腾之中，腊香顺着烟囱悠悠飘出屋外，引得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围着灶台不停地打转；远天远地赶回来的亲人，也会拴上围裙当下手。那香味醇厚绵长，仿佛是阳光与盐的完美融合，是岁月与烟火交织的独特韵味，其中藏着农家最朴实无华的富足与满足。灶台上的热气裹挟着腊香，如同温暖的怀抱，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年最温暖的气息，让那些在外奔波了一年的人，一踏进家门，便被这股香气紧紧裹住，满身的疲惫与辛劳，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留下满心的慰藉与安宁。

堂屋的神台上，香火香是年最庄重的味道。大年三十，神台上早早便摆满了丰盛的供品，烛台里的红烛被点燃，温暖的火光摇曳生姿。香烛被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烛香、檀香与纸香相互交织，在堂屋里缓缓弥漫开来，营造出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长辈们神情庄重地领着晚辈焚香祭拜，祈求祖先庇佑一家人平安顺遂、幸福安康。除了家中的神台，乡间族人的墓地坟头上，也飘着同样的香气。子孙们带着香烛、纸表，怀着虔诚之心来到祖先坟前，点燃纸钱，焚烧香烛，然后恭敬地跪拜祈祷；因路远、忙事业不能回故土的，也要就地划圈属名遥祭。火光中，青烟缭绕，那是后人对先人的深切思念与诚挚告慰。这香火香，既不如墨香那般清雅脱俗，也不似腊香那般醇厚浓郁，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敬畏与温情。这是我们中国年最沉、最深的仪式。一炷清香、一对红烛、几叠纸钱，连着血脉根脉，承着世代情意。团圆不只在眼前家人，更在与先人相望，让心有归处、安稳踏实。它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连着血脉，系着传承，让年有了根，有了魂，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这缕缕香气的源头，便是乡间、街道热闹非凡的年货市场。刚过小年，街巷上的年货摊便如雨后春笋般挨挨挤挤地冒了出来，这原本是再自然不过的景象。然而，如今不长的街道上，专卖香蜡、纸表的铺子、摊子竟然一家连着一家，成为了集市上热闹的风景线。红烛、电子灯、线香、黄纸、冥币等等，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清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无需吆喝，也鲜少有人讨价还价。无论日子过得富足还是贫寒，家家户户都会来到这里，精心挑选上几把香、几对烛、几沓纸，有的还配上鞭炮，因为这是过年必不可少的物件。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并非因为这些物件本身有多么珍贵，而是藏在其中的那份念想从未改变——敬天地，祭祖先，念亲人，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仪式感，是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

在乡村，这几缕芬芳交织在一起，便构成了最浓郁、最醇厚的年味儿。墨香是迎新的热切期盼，腊香是团圆的温暖慰藉，香火香是血脉的深情传承，年货市场的香气，则是年的激昂序曲，将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一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闻着墨香、腊香、香火香，吃着家常饭菜，聊着一年的琐事，无论忙碌与否，疲惫与否，在这一刻，都变得妥帖安稳，心中充满幸福与满足。

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享受，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嚣热闹，中国的年味儿，从来都藏在这朴素的几缕香气之中。那是为家人忙活的真挚心意，是对祖先的敬重与缅怀，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这几缕芬芳，从远古悠悠飘到如今，在乡村的烟火里生生不息，成为中国人心底最温暖、最踏实的记忆。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只要闻到这熟悉的香气，便知道，家就在眼前，年就在身边，那份浓浓的乡情与亲情，将永远陪伴着我们，温暖着我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