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丨正月初四话羊日

萧岚

龚新文丨正月初四话羊日

一

正月初四，轮到羊了。

一鸡二狗三猪四羊，女娲造物的顺序，到了第四天，造出来的是羊。这温顺的畜生，排在六畜正中，不前不后，倒也应了它的性子——不争不抢，合群而居，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连叫声都是软绵绵的。

晋人董勋《问礼俗》载曰：“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宋代《太平御览》等类书亦有引述。正月初四，就是羊的生日。这一天要看天气——晴了，这一年羊就长得肥壮；阴了，怕是有灾病。老辈人讲究，这天是不能杀羊的。羊是寿星，哪有杀寿星的理儿？

今天正月初四，天晴得透亮。一大早推开门，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连空气都是干爽爽的。按老辈人的说法，这是个好兆头——今年圈里的羊，怕是要肥得流油了。

古人把羊跟吉祥连在一起，是有讲究的。“羊”字通“祥”，汉代瓦当上就常有“大吉羊”的铭文。董仲舒说得更直白：“羊，祥也，故吉礼用之。”《说文解字》里解“美”字，说是“甘也，从羊从大”——羊大了就美，这审美里透着农耕人家的朴实。至于“三阳开泰”原本写作“三羊开泰”，《易经》里泰卦是吉卦，三只羊凑一块儿，那还了得？满眼的吉祥。正月初四在老皇历中占羊，故此日“三羊（阳）开泰”的祝福尤其应景。天晴，羊肥，吉祥，三样凑齐了，今年想不顺遂都难。

二

这一天的习俗，南北东西，五花八门，却也有一条主线——迎神。

俗谚说“送神早，接神迟”。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到了正月初四，诸神下凡，重返人间，得恭恭敬敬地接回来。接神在下午，四点钟光景，家家户户备下三牲果品，焚香点烛，烧金纸，放鞭炮。灶王爷回来要查户口，所以这天不宜远行，得守在家里。

接完了灶神，晚上还有大事——接五路财神。说是初五财神生日，可商家们求利心切，都想着比别人早一步迎到财神，就把时间提前到初四晚上，名曰“抢路头”，又称“接财神”。这心理倒也实在：发财的事儿，谁不争先？

接五路的仪式甚是隆重。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头桌摆果品，广橘甘蔗，寓意财路广阔生活甜蜜；二桌摆糕点，寓意高升常青；三桌才是正席，全猪全鸡全鱼，还有元宝汤。有意思的是，供品里必须有羊头——取“吉祥”之意。初四不能杀羊，羊头得初三就备好。这羊头往供桌上一摆，既是敬意，也是心愿：求财神爷保佑，来年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北京老话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初四晚上掌柜的说官话。”这天晚上，商店里宴请伙计，酒过三巡，掌柜的要说“官话”，道辛苦，然后亲自夹包子。包子放谁碗里，谁就被暗示解雇了——这叫“吃滚蛋包子”。听着心酸，却也是旧时商家的规矩。

寻常百姓家，这一天要“吃折罗”。什么叫折罗？就是把初一以来剩下的饭菜合在一起，做成一锅大杂烩。剩菜剩饭，热热再吃，不浪费，也叫“打扫年货”。吃完折罗，还得“扔穷”——室内掸尘，扫地，垃圾堆到院子里，准备送出去。这“穷”送走了，新的一年才能富起来。

北方有些农村，还有“绑火神”的习俗。用玉米梗或麦梗绑在棍子上，点燃后从自家送到河里，代表一年家里无火灾。

福建莆田那边，初四还有“做大岁”的习俗。据说明朝嘉靖年间，倭寇在除夕那天杀过来，人们逃进山里，年没过成。等倭寇退了，初三过了，人们觉得年没过好，就在初四重新过一次，办得更隆重。这风俗一直传到今天，还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内容。想想也是，年嘛，总得过得圆满。

三

古人写羊日的诗，搜罗搜罗，还真有一些。

宋人张镃有一首《正月初四日听新乐成绝句》：“鳌抃钧天沸广场，渡江何翅纪铿锵。频年遏密无悰绪，乐叟閒来说泰皇。”写的是听新乐的欢喜。

南宋杨万里在《壬子正月四日后圃行散四首》中写道：“淡日微舒又急收，兜罗绵隔紫灯球。更将数点无声雨，不湿人衣却湿头。”正月初四，淡日微雨，诗人园中散步，观察得细致入微。

元末明初的王冕，正月初四得了春意，写：“昨宵嫌冻雨，今日喜春风。野草浮新绿，园花结小红。”诗里透着春来的欣喜，也叹着“渐将农事动，无奈病魔攻”——年岁不饶人，可春天还是来了。

明朝黄哲写《正月初四日南郊礼成》，是皇家祭祀的场面：“午夜祥云绕太微，圣明开运六龙飞。箫韶享帝声容丽，玉帛来王历数归。”气象宏大，跟寻常百姓的初四不是一回事。

近人洪存恕有一首《正月初四游迎水庵》：“雾消日出焕飞薨，近寺还须纡道行。披草吟人得荒僻，出檐语雀趁寒晴。”这诗写得闲适，正月初四，雾散日出，去寺庙走走，看麻雀在檐下叽喳，听山涧细泉，倒也有趣。今儿个也是天晴，虽没有山涧可去，但巷子里麻雀也叫得欢实，倒跟诗里对上了。

四

说到项城，正月初四这一天，又有什么讲究呢？

咱们项城这地方，地处豫东平原，自古就是农耕之地。羊虽然没有猪那么普遍，却也是农家常见的畜生。老辈人讲，以前正月初四，项城人家家户户也要接神，也要“吃折罗”，跟别处差不离。只是咱们这儿，接神的时候，兴许会多念叨一句：“灶王爷，保佑咱家六畜平安，羊肥猪壮。”——毕竟，项城有项城猪，也有项城的羊。今儿个天晴，这话念叨起来，底气格外足。

在项城的老习俗里，正月初四还是祭财神的日子。过去，哪家商铺想辞退哪个伙计，这天就不请他过来拜神，对方也就心知肚明，自个儿收拾铺盖走人。这规矩听着心酸，却也是旧时商界的潜规则。灶王爷初四回来要查户口，所以这天项城人讲究不出远门，得守在家里，等着神祇们一一归位。等到初五“破五”，才要大张旗鼓地“赶五穷”，放鞭炮、大扫除，把晦气统统轰出去。初六送穷鬼，初七是人日，初八是谷日……项城人把这些日子数得清清楚楚，一样一样地过下来。

张伯驹老先生那首《鹧鸪天》，我又翻出来看：

爆竹声中岁又除，顿然忘却客中居。

百忧如草雨中生，一梦随云水上书。

呵冻手，理残书，儿时心事总模糊。

老来怕作伤心语，且对梅花倒玉壶。

这“儿时心事总模糊”里头，有没有正月初四的影子呢？我想是有的。张先生生在项城张大楼村，小时候过年，初四那天，家里想必也要接神，也要吃折罗。那些模糊的心事里，兴许就有母亲把剩菜烩成一锅的香气，兴许就有父亲焚香时念叨的吉祥话，兴许就有巷子里传来的鞭炮声——那是在接财神呢。若是那天天也晴，兴许还有日头晒在院子里的暖意。

项城历史上，有没有写羊日的诗词？搜罗搜罗，还真不好找。不过我想，咱们项城人务实，写诗的不多，可这正月初四的日子，在老百姓心里，是实实在在的。羊日的意义，不在诗词里，在饭桌上，在香火里，在那些口口相传的老规矩里。

五

今年过年，还有多少人记得正月初四是羊日呢？

城里头，羊是见不着的。超市里羊肉卷倒是不少，可谁还记得这天不能杀羊？接神的香火，也少了。年轻人刷着手机，抢着红包，谁还管灶王爷哪天回来？折罗更是没人吃了——剩菜剩饭？直接倒掉，多省事。专家们跳出来说，这些都是迷信，该淘汰。

可我听着，总觉着不对劲。

什么叫迷信？糊里糊涂地信，才是迷信。可咱们的民俗里，有对自然的敬畏，有对丰收的祈盼，有对节俭的提倡，有对吉祥的向往——这些东西，能叫迷信吗？就说“吃折罗”吧，那是提倡节俭，不浪费粮食。大年三十做那么多菜，吃不完怎么办？老祖宗定下规矩，初四这天把剩菜吃了，既打扫了年货，又避免了浪费。这智慧，比那些专家鼓吹的“消费升级”实在多了。

再说“接神”。灶王爷要回来，得守在家里——这不正好给了忙碌一年的人一个休息的理由么？连续拜年三四天，累了，初四在家待着，调整调整，多好。古人把这种需要变成习俗，变成“神的规定”，既让百姓休息，又让规矩神圣，这心思，多巧妙。

中西文化交融到今天，咱们过圣诞节，过情人节，可春节还是春节。为什么？因为这里头有咱们的根。羊日也好，接神也罢，说到底，是提醒咱们：敬畏天地，珍惜粮食，向往吉祥，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今年正月初四，羊日。天晴，明晃晃的日头从一早就在那儿照着——照在窗台上，照在院子里，照在每一个出门晒太阳的人身上。三阳开泰，说的不就是这光景么？这晴好的天，是老辈人眼里的好兆头。不妨抬头看看，看看天，也看看这些老规矩老讲究。它们就像这日头一样，不声不响地照着，照着咱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