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亭烟水三百年

柯柯

　　京城里的翰林院，旧有柯亭。

这亭子，说来也寻常，不过是一座清风亭，在院后小圃里，亭下凿池莳莲，决渠引泉，潺潺地绕着。只是因了建亭的人，便有了不寻常的名字。那人叫柯潜，明景泰二年的状元，福建莆田人，字孟时，号竹岩。史书上说他“质貌俊伟，容止雅饬”，是个极有风致的人物。

柯潜在翰林院供职时，闲暇便邀二三知己，到亭子里坐坐，投壶赋诗，看莲叶田田，听流水溅溅。有时公事办完了，他便偃坐亭中，翛然自得，竟觉得自己真像登了瀛洲一般。那时的翰林院，该是何等的清雅！他在亭畔手植了两株柏树，后人便唤作“学士柏”。后来学士刘定之来了，在亭旁开凿了一口井，人称“刘井”。柯亭、刘井，一左一右，静静地守着翰林院，守着一代代词臣的往来。

春去秋来，柏树渐渐高了，井水依旧清冽，而柯潜早已化作《明史》里的一页。但翰林院的后生们走过亭前，总要指指点点：“这便是柯亭，那便是学士柏，是我们词林的旧物呢。”这一指一点，便是一百多年。

柯潜这位先人，我是越读越觉着有味的。他不只是一位状元，更是一个有风骨的人。那时镇朔大将军石亨与宦官曹吉祥发动政变，迎英宗复辟，得势之后，士大夫争着登门巴结，唯独他，独不与交往，宁可一个人在亭子里看他的莲、听他的水。他教习庶吉士时，门下收了李东阳——那后来成为茶陵诗派领袖、内阁首辅的少年。柯潜大概不曾想到，这位门生，日后会在诗中一遍遍地追忆“学士柏”，追忆那座小小的亭子。李东阳后来也掌教翰林，有一回出“学士柏”为题命诸生赋诗，自己则写了一首长歌，中有句云：

“我行树阴日千匝，雨叶风枝自萧飒。我见先生种树年，我身尚短树及肩。”

读到此句，真是令人低回。一个白发苍苍的阁老，站在老师手植的柏树下，想起当年自己尚不及树高，如今树已参天，而人已隔世。这便是师道的分量了，也是柯亭之所以成为柯亭的缘由。

到了清朝乾隆年间，柯亭的柏树，大概是枯了；但亭子还在，井还在，那一段风雅也还在。

乾隆九年（1744年），翰林院重修落成。十月里的一天，乾隆皇帝亲临赐宴。那天的盛况，想来是极煊赫的！瑞旭曈昽，鸾扇影动，满院的翰墨之臣，衣冠济楚，跪迎圣驾。皇帝升座，赐茶赐酒，又命诸臣赋诗纪恩。宴罢，皇帝在院中漫步，一抬头，看见了那座亭子。

“这是……”皇帝问。

随驾的大学士赶忙回奏：“此即明代柯潜所筑清风亭，世称‘柯亭’。旁有刘井，乃刘定之所浚。皆词林古迹也。”

皇帝点了点头，站在亭前，看了许久。或许在那一刻，他想起的，不仅仅是柯潜这个人，更是那些出入此亭的历代词臣，是翰苑三百年的文脉绵延。回宫之后，他命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等纂修《词林典故》一书，以记其盛。

书成之后，乾隆亲自写了四首绝句，其中一首这样写道：

韵集燕公四十贤，晨星数罢一凄然。

即看壁府裒成帙，重忆柯亭刘井边。

“重忆”二字，写得极有分量。一个盛世天子，面对翰林院的巍巍典册，竟也生出一缕沧桑之感！那些曾经出入柯亭刘井的贤者，如今如晨星般寥落，只能在这部书里，追忆他们的风采了。

同年所作的另外一首诗中，他又写道：

五车四库从来纪，刘井柯亭取次看。

“取次看”三个字，又写得极闲适，极从容。仿佛那日午后，他不过是随意走走，随意看看，便将这亭子，看进了御制诗里，也看进了大清的历史里。

又过了三年，乾隆在题一幅古画时，再次提起了柯亭：

柯亭刘井经游处，恍悟翩翩作者贤。

这一回，他的思绪更远了。他说的“经游处”，是翰林院，也是历史深处的那片词林；他说的“作者贤”，是柯潜，是刘定之，是李东阳，也是千千万万以文章事君的词臣。一幅画，引他重游故地；一座亭，让他想见其人。这大概是帝王与文士之间，最温润的对话了。

自此，柯亭便不再是明代的一座小亭，它是御制诗里的意象，是盛世词林的象征，是三百年前的风雅与三百年后的追怀，在同一个坐标上交汇。

《四库全书总目》在收录柯潜文集时，特意提了一句：“柏已不存，而‘柯亭’之号，得入《御制临幸翰林院诗》，其名益著。”这话说得平实，却意味深长。一座亭子的命运，竟因一位相隔三百年的帝王，而被重新点亮。

柯潜当年结亭时，应是未曾想到这一层吧？他大概只是想在案牍劳形之后，有个去处，听听水声，看看莲影，与二三知己，说些无关功名的话。他不会想到，这座小小的亭子，会在三百年后，被一位满族皇帝写进诗里，与“五车四库”并列，与“翩翩作者”同辉。

但我想，他若知道，大约也只是淡淡一笑吧。柯亭本不为留名而筑，却终究因留名而不朽；正如柯潜本不为传世而作诗，而诗却因冲澹清婉，传了三百年。

如今，柯亭早已不在了。翰林院成了公安部大院，柯亭、刘井，也都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但乾隆的诗，还在；《四库全书》的记载，还在；那些散落在各种笔记、方志、诗集里的片段，也还在。我们翻阅故纸，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座亭子，立在翰林院的后圃，亭下有莲，井中有水，亭畔两株柏树，正迎着风，簌簌地响。

而柯潜的家乡莆田，柯氏祠堂里的楹联还写着“八闽独占一状元。”联语说的便是他，那位八闽大地上的这一位状元，那位在翰林院后圃手植双柏的学士，那位让一座小亭在御制诗里永生的词林宿望。

一亭一井，遥对三百载。帝王与词臣，隔代相望。这便是历史的有情处了。

那亭子虽已不在人间，却又仿佛无处不在，在诗里，在书里，在后人翻动书页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