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我又去看我姐了。</p><p class="ql-block">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风从春吹到冬，从青涩吹到沧桑，而我姐始终停留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夜晚，陷入了一场无人能唤醒的漫长沉睡。我总在无数个安静的时刻想起她，想起她曾经鲜活的模样，想起我们相知相伴、情同手足的岁月，温暖与伤感交织在一起，轻轻一碰，就会湿了眼眶。</p> <p class="ql-block">在我心里，我姐从来都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我们相差一岁，她活泼开朗，爱好文艺，歌唱得好，眼里总盛着温柔的光，待人真诚又善良，见不得别人为难，哪怕自己吃亏，也总想着多帮衬别人。她常护着我，有些事虽然很小，却刻在我骨子里。小时候上学路上，时常会遇校霸拦路索要东西，每当这时，一向温柔的姐姐总会立刻挺身上前，挡在我身前大声喊“弟娃快跑”，她心里清楚，校霸大多不会为难女孩子，便凭着这份勇气，一次次护着我。后来她下乡当知青，我到她落户的乡下去看她，乡下条件艰苦，她生怕我吃不好、不习惯，待不了几天就要走，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把仅有的白面、鸡蛋都省下来给我吃，自己下半年却要啃粗粮。</p> <p class="ql-block">我回城那天，她执意送了我好几十里地，一直到江边渡口，她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红色衬衫，站在小船上，一遍遍挥手和我道别，那艘小小的渡船、那件耀眼的红衬衫，还有她眼里的不舍，成了我终身难忘的画面。知青返城后她先是进入中南橡胶厂工作，后来顶替母亲成为一名小学音乐教师，再后来她与老公定居台湾。每次回到重庆父母家，我们总要凑在一起长时间聊天，我把所见所闻讲给她听，她的所思所想也毫不保留说给我，我们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母亲总要过来招呼好几次，笑着念叨“这两姐弟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姐还有几分小资的浪漫，时不时写点小诗、散文，年轻是歌唱跳舞样样在行，喜欢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会精心打理家里的花草，会煮一壶好茶，在午后晒着太阳读一本书，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惬意与单纯。有一年我鼓励她去欧洲旅游一趟，回来眉飞色舞给我提起那段难忘的旅行，兴奋得如同少女般的纯。彼时的我们，亲密无间，约定等她进入退休之年，从台湾回来陪母亲住一起，我们一道慢慢变老。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一起分享生活里的细碎欢喜与小小烦恼。</p> <p class="ql-block">可命运从来不留情面，它总在不经意间，给人最沉重的一击。十一年前那个夜晚，她跟远在台湾老公通过电话，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姐姐独自一人在家，突发疾病，她独自强撑着走向离她家仅数百米的医院，倒在医院无人经过的廊道，呼吸骤停。半夜睡梦中，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天都崩塌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我们拼尽全力，发疯似地赶去医院，祈求着奇迹能够出现，祈求医生能把她从死神的手里拉回来。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割我的心，我一遍遍地默念着上天保佑，盼着她能平安醒来。</p><p class="ql-block">可奇迹终究没有降临。抢救虽然保住了她的肉体，却没能留住她的意识，长时间的呼吸骤停，让她的大脑细胞彻底死亡，从此，她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感知的植物人，卧床至今。那年，她才五十八岁，本该是享受生活、愉快安度中年的年纪，本该还有无数美好的时光，可她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永远困在了黑暗里，再也无法醒来，再也无法感受世间的冷暖与欢欣。</p> <p class="ql-block">这些年，我常常会陷入深深的悔恨与自责中。我无数次想，如果当初我决定不拼命地抢救，如果当初能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是不是姐姐就不用这样常年卧床，不用承受这份无声的煎熬？她那么活泼好动，那么热爱生活，如今却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徒留一副躯壳，在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沉寂着。我知道，作为兄弟这样的想法很残酷，我也无法预料这最级终的结果，可每当我看到她毫无波澜改变的脸庞，看到她常年卧床已僵硬的身躯，这份悔恨就会像潮水一样冲击撕裂着我。</p><p class="ql-block">有时间，我都会去看她。我会坐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却满心希望她突然睁开眼跟我说话。我总在想象，她此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是不是她一直陷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独自摸索，独自煎熬，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也听不到我们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我多想能走进她的世界，陪她说说话，多想能唤醒她，哪怕只是让她主动眨一眨眼睛。</p><p class="ql-block">我还会给她讲身边发生的事，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讲家里的变化，讲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经历的时光。我知道，她可能听不见，可能感受不到，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对她说，就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愿意和她分享。我会轻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和以前一样，软软的，只是少了几分温度，多了几分沧桑。我总在期盼，或许有一天，她会突然醒来，笑着对我说：“我好像睡了很久，错过了很多事吧？”</p><p class="ql-block">十一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事情，改变了我的模样，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却从来没有改变我对她的牵挂。那个活泼善良、有几分小资单纯的女人，那个曾经护着我，陪我走过几十年岁月、给我温暖的姐，从没离开过我的心。她只是换了方式陪伴着我，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深睡，我们都在等她从这场睡眠中醒来。</p><p class="ql-block">而今，父母都相继离世了，她是我这辈人中仍在世的唯一血亲，我将守护着她，直等到她醒来，等她再对我说笑，等我们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相互依伴。</p><p class="ql-block">哪怕这份等待，地老天荒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写于2026.2.17.农历(正月)初一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