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碗筷走亲戚

旭日东升

昵称：旭日东升

美篇号：165007249

在我的家乡鄂北随州，一直流传着这样的年俗：只要父母健在，即便子女早已成家立业，春节的团年饭，依旧要携家带口，齐聚父母家中。一大家子围坐一堂，吃的是团圆饭，聚的是骨肉情，延续的是血脉根脉，传承的是尊老爱幼、和睦友爱的淳朴家风。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兄弟姐妹多，少则三四人，多则七八人、十余人。等到儿女成婚、孙辈绕膝，一个大家族动辄二三十人，甚至四五十人，过年团聚时场面固然热闹喜庆，可也随之而来一个现实难题——父母家里的桌椅、碗筷根本不够用（那时没有一次性餐具）。

我家兄弟姐妹四人，到八九十年代相继成家，各自过起了小日子。等到儿子媳妇、姑娘女婿、孙辈陆续添丁进口，一个大家庭也有二三十口人。即便轮到我们三口之家待客，同样面临桌椅短缺、碗筷不足的窘境。那时候工薪阶层收入普遍较低，一般很少在酒店待春客。

这可难不倒实在又聪慧的随州人。桌椅不够，就向左邻右舍借用。那时大家多住单位福利房，楼上楼下、左邻右舍都是同事，借还之间，邻里更亲。后来条件好些，便添置了可叠放的凳子。至于碗筷，几家兄弟姐妹商量着，在父母家多备几套公用餐具，谁家轮着待客，就带上这些公用碗筷周转，用完再传给下一家。这，就是老随州人嘴里的——背着碗筷走亲戚。

随州人过年，讲究颇多。大年初一给父母拜年，初二去岳父母家。然后正月里，兄弟姐妹便开始轮流接春客。一般从老大排起，依次往下轮。每天清晨在家吃过早饭，中午、晚上便去当天坐庄的兄弟姐妹家聚餐。去时照例要背着公用碗筷，有时连电饭煲、锅碗瓢盆一并带上，一路周转。

厨房里，女人们总是最勤快的，抢着洗菜切菜、烧火做饭，不分你我，谁有空谁就多搭把手，一派热气腾腾的家人模样。吃过中饭，大人们围坐一桌，麻将、扑克消遣娱乐；孩子们看书玩耍、看电影嬉戏，各得其乐。那时条件有限，连麻将都要背着走亲戚，人多手巧，几桌同时开玩，才够尽兴。

我当年的小家，只有一张折叠小圆桌。为了轮到我家待客时能坐得下一大家人，我特意定做了一张直径两米的大圆桌，配上可转动的玻璃转盘。平时折叠收在阳台，待客时往小桌上一放，便能坐下十八至二十人。吃完饭迅速收起，不占空间，却装下了一整年的团圆期盼。

人实在太多坐不下时，就另摆一张茶几，炒一个菜分两盘，让孩子们在茶几旁吃。通常是男人们围桌喝酒，女人们站着边吃边聊，都是自家人，从不见外。大家图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热气腾腾的相聚团圆，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与坚守，更是中国人独有的、最朴素的浪漫。

这种兄弟姐妹轮流坐庄、推磨转圈接春客的方式，在随州传承了数十年，早已成为深入人心的习俗。轮到谁家，谁家就忙前忙后，可一年也就这么一天，再忙再累，心里都是甜的。至亲团聚，从不在意酒席是否丰盛、场面是否体面，只求吃饱喝足、团团圆圆、吉祥顺遂。

这样“背着碗筷走亲戚”的岁月，一直延续到21世纪初。近二十年来，日子越过越富裕，长辈们年纪渐长、精力有限，为图省心，我们大家族便改在大酒店吃团年饭、接春客，从此告别了背着碗筷走亲戚的日子。

如今，和我家一样，随州不少大家庭，春节团聚也都选择在酒店订上一两张大桌。三四十人、五六十人的大家族欢聚一堂，欢庆佳节，照样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随着一次性餐具普及，当年背着碗筷走人家的场景，已然成为远去的记忆。可我，却常常怀念那段热热闹闹的时光。背着碗筷走亲戚，背的哪里只是餐具？那是把兄弟姐妹大家族串起来的温情线，是把一颗颗心暖起来的烟火，是把血脉亲情紧紧凝聚在一起的根与魂。

时代在变，随州人接春客的习俗也在悄然更新：菜品从追求满桌大席，转向荤素搭配、清淡健康，崇尚光盘行动、拒绝浪费；饮酒从热情劝酒，转为文明适度、理性相待；形式也更多样，除了家中聚餐、酒店宴席，不少家庭选择春游踏青、农家乐小聚，既省心又开心。

说到底，随州春节接春客的老习俗，早已从过去以“吃”为重心、礼节繁复的传统聚会，慢慢变成了以“情”为核心、形式简约、健康文明的团圆相聚。方式在变，内核不变——维系亲情、凝聚家人的初心，始终未改。

那些背着碗筷走亲戚的旧时光，藏着一代人的烟火岁月，装着一大家子的温暖记忆。每每想起当年热闹的场面、喷香的家常菜、亲切的欢声笑语，心中便涌起阵阵暖流。时代匆匆向前，可那些藏在碗筷里的温情、刻在岁月里的习俗，永远留在我们心底，温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