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祠堂香火与织机声里的历史叩问</p><p class="ql-block"> 丙午马年正月初三,成都武侯祠的香火味与双流蜀锦产业园的织机声,在同一个清晨交汇。</p><p class="ql-block"> 站在刘备像前,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烧香的人——他们跪拜的,是一个把“情义”二字刻进骨髓的帝王。而二十里外,蜀锦作坊里的匠人们正为赶制马年主题的纹样昼夜不休。他们痴迷的,是三千年来从未断过的经纬交织。</p><p class="ql-block"> 这个春节,安徽朋友来蓉,酒过三巡,话题从桃园结义滑向白帝托孤,最后竟落在了蜀锦身上。他说:“你们成都人玩蜀锦,玩得走火入魔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贬义。一千八百年前,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在那片桃园里喝下那碗酒,何尝不是“走火入魔”?用兄弟情义做股权,用人际信任当制度——这种近乎天真的浪漫主义,竟真让他们打下了一片江山。今天的蜀锦圈,手艺人对蚕丝走火入魔,传承人对纹样走火入魔,设计师对跨界走火入魔。这股劲,像极了蜀汉创业期的草莽热血。</p><p class="ql-block"> 可是,当产业要做大,当蜀锦要从作坊走向世界,这场走火入魔就面临和蜀汉一模一样的生死考题——</p><p class="ql-block"> 情与法,到底谁说了算?这个问题,武侯祠的松柏静默不语,但双流的织机声里,我听见了历史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二、产业英雄谱:桃园结义的现代镜像</p><p class="ql-block"> 蜀锦圈里,藏着另一个蜀汉。“刘备”是老匠人——他们守着织机一辈子,手里攥着顶级的品牌故事:三千年传承、皇家贡品、丝绸之路的硬通货。可他们也像当年的刘备,是光杆司令:手艺在手,市场没有;情怀满满,变现无门。他们招徒,先看人品再看手艺;他们谈合作,先喝酒再签合同。一切都靠那张熟稔的脸,靠那句“都是自家人”。“关羽”是非遗传承人——他们把蜀锦当命看。对纹样傲慢,对品质自负,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你去作坊里看,那些最较真的老师傅,总是坐在光线最好的位置,指尖摩挲着丝线,像抚摸故人的信物。这份执念让蜀锦保留了顶级工艺,但也埋下了隐忧:当市场要快、要变、要降成本,他们能放下身段吗?“张飞”是满街跑的业务员——一声吼能把蜀锦卖到全国。可“酒后鞭打士卒”的粗放管理,让多少蜀锦作坊死在了扩张路上?我见过一个老板,靠兄弟义气拉起销售团队,年销售额破千万后,兄弟们开始内讧、截单、各自单干。他说:“我对他们那么好,像亲兄弟一样,他们怎么能这样?”</p><p class="ql-block"> 这话听得我心惊——这不就是刘备夷陵战败后的悲鸣吗?创业期的蜀锦,靠的是“情”:师徒情、乡里情、客户信任情。这种模式高效、低成本、凝聚力强,但制度的缺失,正成为产业规模化发展的隐形天花板。</p> <p class="ql-block"> 三、刘邦的另一条路:从萧何定律看制度之重</p><p class="ql-block"> 从武侯祠出来,朋友忽然问:“你们总讲刘备,怎么不讲讲刘邦?”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p><p class="ql-block"> 刘邦的团队,与刘备何其相似——萧何是后勤,张良是智库,韩信是前锋,樊哙是死士。可刘邦的做法,与刘备完全不同。</p><p class="ql-block"> 刘邦入咸阳,诸将争抢金银,萧何却第一时间冲进丞相府,把天下的图籍文书、户口册子、法律制度全部打包带走。 后来汉朝开国,萧何凭这些“制度底稿”制定了九章律,让汉家有法可依。这就是刘邦团队的秘密:他们有感情,但不靠感情;他们有兄弟,但不唯兄弟。韩信要当假齐王,刘邦气得骂娘,张良踩他的脚,他立刻改口:“大丈夫要当就当真齐王!”——情感的归情感,生意的归生意。而刘备呢?关羽死,他倾国之兵去复仇,把诸葛亮呕心沥血攒下的家底一把火烧光。白帝城托孤时他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话听着感人,可你想过没有——如果制度健全,何须把江山托付给一个人的忠诚?</p><p class="ql-block"> 蜀汉的制度缺失,是刻在基因里的致命伤。今天的蜀锦,正站在同样的十字路口。</p> <p class="ql-block"> 四、“荆州之困”:核心市场的战略迷思</p><p class="ql-block"> 进位汉中王,蜀汉达到巅峰。今天的蜀锦也站在类似的巅峰前:它有顶级工艺(五虎上将),有战略规划(部分企业开始艺术赋能),有广阔市场(文旅消费持续升温)。但危机潜伏——蜀锦的“荆州”究竟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游学中,答案五花八门:高端定制、文旅礼品、时尚穿搭、国际奢侈品……每一个都像荆州,每一个都可能是陷阱。关羽只有一个,荆州只有一个。选择哪个作为核心市场,决定了资源配置、人才梯队和风险敞口。</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担忧的,是产业内的“关羽式傲慢”:“我们是三千年传承,凭什么听市场的?”凭什么?凭市场不会为历史买单,只为“当下的价值”付费。凭白衣渡江的吕蒙已经在路上——那些新兴的丝绸品牌、那些抄袭的快消品、那些用资本和技术降维打击的国际大牌,正虎视眈眈。关羽败走麦城,不是因为他不勇猛,是因为他没有制度的后援。刘备的援军迟迟不到,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蜀汉没有建立起高效的军情传递和跨区域调度制度。一切都靠兄弟默契,可麦城离成都有千里之遥,默契能飞过崇山峻岭吗?</p><p class="ql-block"> 蜀锦的核心市场,无论是哪一个,如果只靠“情”来维系,只靠几个能人的个人能力去开拓,终究会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失守。</p> <p class="ql-block"> 五、“白帝城时刻”:情与法的终极博弈</p><p class="ql-block"> 荆州丢了,关羽死了。蜀锦会不会也有这一天?某个核心市场被夺走,关键人才被挖角,爆款产品被抄袭到烂大街。到那时,产业的“刘备”们会不会情感决堤,倾尽全力去复仇——低价冲市场、疯狂打官司、赌上全部身家?</p><p class="ql-block"> 夷陵之战的火光,映红的不只是长江,还有蜀锦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白帝城托孤,刘备把公司交给诸葛亮。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诸葛亮累死在五丈原?因为他接手的是一个没有制度的摊子。蜀汉的运转,系于他一人之身。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他不累死,谁累死?</p><p class="ql-block"> 蜀锦也需要“托孤”——从创始人的情感驱动,交棒给职业经理人的制度驱动。但这个“托孤”,不能像刘备那样只托给一个人,而要托给一套机制。</p><p class="ql-block"> 刘邦临死前,吕后问:“萧何之后谁可接?”刘邦说曹参。又问曹参之后,说王陵、陈平、周勃。一个个名字列出来,像一份滴水不漏的接班人计划。这就是制度的力量——它不依赖于某个天才的鞠躬尽瘁,而让一代代人在轨道上平稳交接。</p><p class="ql-block"> 蜀锦的“托孤”,需要这样的制度底稿。</p> <p class="ql-block"> 六、刘邦的启示:从萧何定律到制度之根</p><p class="ql-block"> 回看刘邦团队,有四个机制值得蜀人深究:其一,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萧何管后勤就管到底,从不插手前线军务;韩信打仗就只管打仗,从不质疑张良的谋划。每个人都在制度划定的边界内施展才华。而蜀锦作坊里,往往是老板兼着传承人,传承人兼着销售员,销售员又兼着设计师——边界模糊,权责不清,出了问题都不知道该怪谁。其二,论功行赏,不唯亲疏。 刘邦分封天下,第一个封的是雍齿——那是他最讨厌的人。为什么?因为雍齿有功。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我刘邦这里,功劳比喜好重要。蜀锦圈里,多少作坊还是按亲疏远近分钱?徒弟跟得久,哪怕手艺平平,也分得多;新人再能干,也要熬年头。这不是论功行赏,是论资排辈。其三,制度留人,不靠感情。 韩信为什么离开项羽投奔刘邦?因为在项羽那里,立功也没用,得先成为项家人。在刘邦这里,制度说你有功,你就真有功。蜀锦产业留不住年轻人,真的只是工资问题吗?很多年轻人告诉我:老师傅心情好就多教两句,心情不好就懒得理你。能不能学成,全看运气。没有标准化的传承体系,没有透明的晋升通道,凭什么让人把一辈子押在这里?其四,风控意识,从不孤注一掷。 刘邦打仗,总是留一手。荥阳被围,他跑;彭城大败,他跑。别人说他无赖,他却笑着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把核心根据地放在关中,交给萧何经营,自己在外征战。赢了扩大战果,输了有地方回。蜀锦产业如果把所有资源押在一个市场、一个爆款、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在走麦城。</p> <p class="ql-block">七、蜀锦的“出师表”:从情感共同体到命运共同体</p><p class="ql-block">基于以上观察,我们对蜀锦产业提出四点建议:</p><p class="ql-block">启示一:制度是防弹衣</p><p class="ql-block">情感是粘合剂,能支撑创业,但撑不起千亿产业。蜀锦需要股权设计、KPI考核、品控标准。匠人的“傲慢”需要制度约束,粗放的“管理”需要流程规范。刘邦有萧何定律,蜀锦也要有自己的“九章律”。</p><p class="ql-block">启示二:风控必须冷酷</p><p class="ql-block">“蜀锦要成为世界奢侈品”——战略很性感,但核心市场的风险对冲在哪里?如果高端定制遇冷,有没有备选方案?如果国际大牌围剿,有没有防守能力?刘邦从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蜀锦也要学会“狡兔三窟”。</p><p class="ql-block">启示三:接班人需要生态</p><p class="ql-block">诸葛亮累死,因为没人替他。蜀锦的“刘禅”们——那些二代传人、年轻设计师——有没有被架空?老一辈“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蜀锦的气数就定了。产业的传承,不是找一棵大树乘凉,而是种一片能自我繁衍的森林。</p><p class="ql-block">启示四:绝情是最大慈悲</p><p class="ql-block">最贵的一把火,是刘备为兄弟烧的。当核心产品被抄袭、当王牌匠人被挖角、当辛苦打下的市场被蚕食——老板们能不能像刘邦那样笑着“分我一杯羹”?“情感的归情感,生意的归生意。”在商言商,有时“绝情”才是对产业最长情的告白。</p> <p class="ql-block"> 八、蜀锦要仿刘邦,而非刘备</p><p class="ql-block"> 武侯祠里有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我想把这副对联改一改,送给蜀锦产业:“能建制则情义不废,从古基业非侥幸;不审局即宽严皆误,后来从业要三思。”刘邦的团队,是“制度+利益”联盟,所以能在功成后分封天下,建立四百年基业。刘备的团队,是“情感+义气”共同体,所以会在失败后情感决堤,留下千古遗憾。蜀锦产业要穿越周期,必须经历这场脱胎换骨——保留刘备的仁德与情怀,但必须学会刘邦的理性与制度。游学成都思考:1. “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引入李金远、何多苓、周春芽等顶级艺术家,为蜀锦植入“文化操作系统”和“美学编译器”,从“成本定价”转向“价值定价”,完成从手艺活到文化IP的升维。但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合作有章可循、有法可依,不能只靠私人交情维系。2. 划定“荆州”并严控风险:明确核心市场,同时建立对冲机制。设立“赵云式”风控岗位,确保品牌不被滥用,市场不被单一绑架。3. 构建制度化的“托孤”机制:制定接班人计划,完善股权激励和职业经理人制度,让产业不依赖于任何个人。就像刘邦临终前的那份名单,让权力在轨道上交接。4. 培育“五虎上将”式人才梯队:既要有马超式的区域开拓者,也要有黄忠式的销售冠军,更要容忍魏延式的创新激进派——但必须用制度驾驭风险,而不是用人情容忍乱来。</p> <p class="ql-block"> 从武侯祠出来,暮色四合。朋友忽然说:“你知道吗?刘邦的汉朝,四百零七年;刘备的蜀汉,只有四十三年。”我望向双流的方向,那里灯火渐起,织机声隐隐传来。成都人玩蜀锦“走火入魔”,这股劲能成事,也能坏事。蜀汉没有输给曹魏,输给了自己的基因——用桃园结义的浪漫主义对抗历史规律的现实主义。</p><p class="ql-block"> 丙午马年,愿蜀锦产业能如骏马奔腾,却又有缰绳在手。这缰绳,不是对情感的背叛,而是对情感的守护。因为只有制度,能让那些痴迷于蚕丝、纹样、跨界的人,不必担心身后之事,不必忧虑谁来接班,不必在麦城的风雨夜孤立无援。</p><p class="ql-block"> 制度、风控、梯队、绝情——刻上这八个字,蜀锦才能真正活过自己的“白帝城时刻”,织出一幅穿越千年的当代锦绣。就像刘邦在未央宫举杯时说的那句话:“吾所以有天下者何?——与天下同利也。”“同利”二字,才是最大的情义。因为最好的情义,是让所有人的付出,都有制度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以下为李金远金水墨艺术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