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目送

云水禅心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二,我与哥哥相约一起去辛庄看望舅舅和两个姨姨。县城距离辛庄四五十里地,开车省道326,平平展展的柏油马路向南出县城,过冀氏镇,跨沁河大桥,经北孔滩村,拐个弯就到了。开车大约需要四五十分钟。</p><p class="ql-block">舅舅家住在辛庄新村的最西头。家门外的空地上有大玉茭圈,有鸡棚,还有菜地。菜地格塄上有木制的蜂箱。一看,就知道主人多么勤劳。舅舅和妗妗是老实、本分、善良的农民。六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还一直赡养着前女婿家的两个孩子。</p><p class="ql-block">我和哥拎着礼物走进蓝色大门的瞬间,正碰见妗妗从厨房走出,哥哥喊了一声舅舅,我喊了一声妗妗。妗妗笑吟吟地出来迎接,舅舅闻声也推开玻璃门,步履有些蹒跚,语音有些浑浊地叫着我们的名字,面部表情略显僵硬。我知道他年前因脑梗在临汾住院半个月。我们询问病情,舅舅说恢复不错,就是说话时舌头硬打不过来弯。妗妗热情地给我们端出糖果瓜子,往我们手里塞。舅舅还忙着给我们倒茶水。妗妗说:“你舅舅还有糖尿病,医生说他三高,要他忌嘴,他不听。″我劝舅舅要听医生的话。哥哥说要定期去复查,每天要按时吃药,关键是要坚持锻炼。舅舅答应着。端茶壶的左手轻轻发抖,我站起来伸手接茶壶,舅舅说:“‘不用,我能行。″从舅舅的这一动作中,我忽然看到母亲的影子——倔强,一生都想麻烦别人,包括自己的子女。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求人帮忙的。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求人不如求己″。母亲已去世十多年了,她一开始也是脑梗,住院二十多天后,半身不遂出院,拄着棍子行走。后来坚持锻炼,丢了拐棍也可以行走了,虽然走路时蛮高摸底,身子不协调,但自己能自理,我们还是欣慰的。九年以后,母亲病情加重,第二次住院,医生告知是脑溢血,脑部手术治疗无效。从住院到去世前后二十多天。望着舅舅,母亲的身影便清晰浮现。母亲一生勤劳、节俭、朴实,骨子里的那份善良,在舅舅身上,依然清晰可辨。</p><p class="ql-block">稍作休息,我们去了路斜对面的两个姨家。四姨剪短的头发已经花白,眼尾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细碎的光,眼睛更加深邃,苍老的容颜满是岁月的痕迹。不过,四姨能跑能跳步伐还算矫健,说话与笑声依然爽朗,只是豁囗的牙齿一说话就漏风。四姨年届七十,算是有福之人了。虽说四姨夫去世也已四五年了,但儿子儿媳孝顺。四姨膝下承儿孙之欢,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p><p class="ql-block">六姨的脸比四姨有光泽,皱纹也有,但相对四姨年轻。六姨说:“不年轻了,属猴的,再有两年就六十了。身体也不行了,干不了重活。″她手扶腰部继续说:“腰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带着左半身疼痛。″她又指着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的姨夫说:“′你姨夫瘫痪已经九年了,九年来,我伺候他吃喝拉撒,没有让他受了罪。″姨夫抬头看了看我们,仍然面无表情。六姨继续说:“他现在懒得不动,一直说让他走走路,锻炼锻炼,他不听。″姨夫膘一眼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我们不懂啥意思,六姨说:“他发脾气了,嫌我说他呢。″</p><p class="ql-block">说话间,四姨家的女儿海萍一家和四姨家儿子刘杰和儿媳小芳也都来了。三间客厅顿时有些拥挤,平时冷清的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p><p class="ql-block">六姨高兴地侃侃而谈。听她絮叨着家长里短,话语如溪流漫溢,没有章法,想到哪便说到哪,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当话题聊到我时,六姨关切地问:“过了年你还去不去北京?″我说:“去,不去咋办?″姨说:“还去给那当孙子?″我们都愣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自己先咯咯地笑了,“你看,我这嘴也不听使唤了。”四姨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大得盖过了窗外的鞭炮声。哥和刘杰笑得很含蓄。海萍和小芳笑声爽朗,六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我也笑得一囗水差点喷出来。姨克制住笑,解释说:“我是想说你还去看孙子,就说成了当孙子。″又是一阵开怀大笑。</p><p class="ql-block">笑声过后,我心里却像有细小的针,扎得疼痛。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酸楚与疼惜。舅舅和姨姨他们都不再年轻,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没有中心,甚至口是心非,偶尔忘东忘西……</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屋内温馨而热闹。我看着有些木讷的舅舅,常说错话的六姨,以及满脸老松树皮似的四姨,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和无奈。感觉自己站在时光的岸边,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岁月的浪涛推着往前,我伸手想拽住他们的衣角,却什么也抓不住。</p><p class="ql-block">返程时,我坐在车上挥手,舅舅站在送别队伍最前面,使劲点头。妗妗、四姨和六姨,仍然笑吟吟地说“闲了常来”。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站在路口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明白,陪伴衰老,是一场必须笑着流泪的修行。我们不能阻止时光的流逝,不能逆转岁月的痕迹,但可以陪他们慢慢走,听他们慢慢讲,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把每一顿饭都吃得郑重其事。</p><p class="ql-block">最深的爱不是挽留,而是接纳;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对抗,而是温柔;生命最珍贵的智慧,就是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愿我们都能在这条路上,找到与岁月和解的勇气,也找到与自己和解的平静。</p><p class="ql-block">我们终究是在时光的长河里,一边目送至亲远去,一边与年轻的自己告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