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古城记：辉煌与颓垣之间

Chaoying

我尤其钟爱漫步古城。爱在那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感受一种奇妙的张力——昔日的荣耀与今日的沧桑，就藏在每一道裂缝、每一级台阶里。

这次在土耳其，我有幸探访了四座古老城池。以下按参观先后，一一为您介绍。

阿斯潘多斯(Aspendos)

这是一座罗马古城，却始建于更早的古希腊时期。

从美丽的海滨城市安塔利亚驱车向东五十公里，转进一条僻静的小路，阿斯潘多斯便静静地藏在这里。

或许因为正逢旅游淡季，游客稀少——这恰恰是参观古迹最好的时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剧场。这座能容纳一万两千至一万五千人的庞然大物，此刻只有我们寥寥数人。我惊讶地发现，它竟保存得如此完好，不像一座历经两千年的废墟。这些年，我曾在希腊、意大利、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北非等地见过无数古剧场，但阿斯潘多斯，堪称地中海地区保存最完整的罗马剧场！

它拥有卓越的声学设计——站在舞台中央交谈，声音竟能准确地传送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伫立其中，深深感叹：这便是令人惊叹的罗马建筑，两千年后，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古剧场是阿斯潘多斯最耀眼的明星，但参观古城遗址，哪有不看其他部分之理？

离开剧场，沿着山坡往上走，便是古城的其余部分。这里散落着水神庙、集市广场、市场大厅、大教堂等建筑的残骸——昔日繁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脚下的青石板地，有几处缝隙隐约可见下方的排水道。两千年过去了，这套系统依然清晰可辨。

城市建在山坡顶上，用水是个大难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古罗马人修建了引水渠，将远处的水源引入城中。

参观引水渠时，一位土耳其大爷特意走过来，比划着带我看那些精细的结构细节——石块如何咬合，坡度如何设计，仿佛两千年前的工匠，就站在我们身边。

希拉波利斯（Hierapolis）

说到希拉波利斯，可能许多人感到陌生；但若换个名字——棉花堡，几乎无人不知。

那片雪白的石灰华阶地，像棉花堆积而成的童话世界，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前来泡脚、拍照、看夕阳。而就在这片白色之上，静静躺着一座古城：希拉波利斯。

大多数人只顾低头看脚下的白色阶地，却忘了抬头看一眼身后的废墟。

古城起源于希腊化时期，在罗马时期达到鼎盛。它拥有古罗马城市的标准配置：神庙、剧场、教堂。

但与其他古城不同的是，这里有一座通往冥界的门——Plutonium，供奉着冥王普路托。古时，祭司在此举行仪式，从地下裂缝中逸出的有毒气体，被视为冥界之神的呼吸。可以想见，当年的信徒立于此处，心中怀着怎样的敬畏与战栗。

在城的北部，还有一片浩瀚的陵墓群。

希拉波利斯地下的温泉又被称之为治愈性温泉，据说有神奇的功效，可以医治许多疾病，因此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所以，希拉波利斯是一座神圣的温泉中心——它与亡灵世界息息相关，也与治愈力量密不可分。

我坐在温泉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热的，像是这片土地还在呼吸。我想起不远处的Plutonium，想起那些石棺与墓碑——原来生与死，从来都共用同一汪泉水。

阿佛洛狄西亚（Aphrodisias）

阿佛洛狄西亚遗址，位于土耳其西南部莫尔西努斯河上游流域。这是一座以爱与美之神命名的古城——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那位从海浪泡沫中诞生的女神。

阿佛洛狄忒神庙建于公元前三世纪，而古城则在百年后围绕着它兴起。这座城市毗邻一座大理石采石场，洁白的石料吸引了无数艺术家前来驻足。他们在这里雕凿、刻划、打磨，历经岁月淬炼，终使阿佛洛狄西亚声名远播——我们也是慕名而来，探访这座艺术与爱神崇拜之城。

可以说古城为我们俩人开了专场。放眼望去，几乎不见其他游客。

城中的街道围绕着大型市政建筑布局：神庙、剧场、集市广场、两座浴场——一座罗马城市该有的，它一样不少。

古剧场虽略小于阿斯潘多斯，却与这座城市的艺术生活和文化身份紧密相连。大理石的座椅、精雕的舞台残片，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戏剧竞演、诗人吟诵的盛况。

但最让我驻足的，是建于公元一世纪末的体育场。

它与希腊体育场不同，两端是封闭的，形成一个完整的椭圆。总面积约两百七十米长、六十米宽，两侧和两端各设三十排座位，据说可容纳多达三万名观众。

三万人——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试图想象那样的场面。运动员在下面奔跑，欢呼声从四周席卷而来，阳光落在无数张仰起的脸上。而此刻，只有风穿过石阶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佛洛狄西亚没有阿斯潘多斯那样完整的剧场——但它的剧场同样动人，与这座城市的艺术血脉紧紧相连；它也没有希拉波利斯那样生死同源的温泉——但它有爱神，有一座城市甘愿围绕着她，生长、繁荣，然后静静老去。

我坐在体育场的石阶上，久久不想离开。

以弗所（Ephesus）

以弗所地区自青铜时代便有人类居住，城市与原始圣所早已存在。而阿耳忒弥斯神庙——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是以弗所的象征。正是这座神庙，使以弗所载入世界史册。

如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石柱，立在荒野之中。四周是杂草、积水，石头碎片散落在神庙旧址周围。这里也没有什么人来参观，透着沧桑。

很难想象，两千五百年前，这里曾是整个爱琴世界的朝圣中心。那座神庙比雅典帕特农神庙大三倍，一百二十七根大理石柱高达十八米，用黄金、象牙、宝石装饰，被誉为「世界奇迹中的奇迹」。来自小亚细亚、希腊、波斯的信徒络绎不绝，带来的供品堆积如山。

如今只剩这根石柱。

这就是奇迹的结局。

从沧桑回到华贵，我们来到以弗所古城。

如果说阿斯潘多斯是建筑的完美，希拉波利斯是生与死的并存，阿佛洛狄西亚是艺术与爱神的浸润——那么以弗所，便是权力本身。

这是一座几经变迁的古代大都市，我们今天所见的是罗马帝国时代的城市。它曾是亚细亚的首府，曾经的港口城市，二十多万人居住于此。它不像前三座古城那样偏安一隅，而是堂堂正正地铺展在山谷之间，等待每一个到访者仰望。

从港口大街进入，脚下是大理石铺就的大道，两侧柱廊林立。当年，帝国的船只在这里卸下货物，商贾云集，奴隶穿行，贵族坐着轿舆从这条路直抵剧场或图书馆。而今，只有我们这些后世的旅人，踩着两千年不变的石板，一步一步，走进它的往事。

图书馆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塞尔苏斯（Celsus）图书馆的立面依然耸立，精美的科林斯柱式、错落的雕像、几何纹饰的檐口——即使只剩一面墙，依然让人想见当年的气派。据说这里曾是帝国的第三大图书馆，藏书万卷。我站在它面前，忽然想起阿耳忒弥斯神庙——一座是文字的圣殿，一座是神明的圣殿，如今一个只剩墙，一个只剩柱。

穿过图书馆右侧的拱门，便是集市广场。这里曾是帝国的商业心脏，来自叙利亚的玻璃、埃及的莎草纸、印度的香料，都在这里交易。如今只剩下空旷的广场和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我在广场中央站了一会儿，试图想象当年的喧嚣——但什么也听不见。风太大了。

再往前走，是大剧场。这座位于山坡之上的庞然大物，可容纳两万五千人，比阿斯潘多斯整整大了一倍。使徒保罗曾在这里布道，反对者曾在这里集会，角斗士曾在这里搏命。

我沿着古城主道走到城市高处，回头望去——整个以弗所尽收眼底。港口早已淤塞，大海退到几公里外，但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千帆竞发，听见万人欢呼。

以弗所让人疲惫。不是因为走路，是因为它太大了，太满了，太像一个活生生的都市——即便死了两千年，依然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场。

离开时，路过一排公共厕所。大理石凿出的座位整齐排列，下面是流动的水渠。这不仅是人们满足生理需求的地方，也是社交场所——人们并排而坐，坦诚相见，一边方便一边闲聊。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权力之城，也有如此烟火气的一面。

当我们乘车离开，以弗所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时，我又想起阿耳忒弥斯神庙那根孤零零的石柱。

伟大的城市，连废墟都是傲慢的。而伟大的神庙，连废墟都已不剩。

四城记：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文明迴响

我所参观过的四座土耳其古城遗址，各有其独特的面貌——

阿斯潘多斯拥有完好无损的罗马剧场，以及曾经繁荣的城市，充分展现古人的建筑能量与工艺精神。

希拉波利斯是建筑在著名温泉之上的古城，圣城与陵墓之城在此交汇，呈现出灵性与自然的微妙平衡。

阿佛洛狄西亚以雕塑与神庙闻名，它是艺术的中心，无处不体现着优雅与精致。

以弗所则是古代社会的大都会，地区首府，它的宏伟与城市规划，表现在每一个细节之中。

它们同属一个文化圈：均位于土耳其西部，曾隶属罗马帝国亚细亚行省，皆为古希腊遗产，于罗马时期鼎盛。四城均有宏伟剧场，各有信奉主神——地方崇拜、冥王普鲁托、爱神阿佛洛狄忒、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

而罗马的规划蓝图——剧场、浴场、集市、柱廊街道与水利系统，将四座城市的血脉，悄悄连在了一起。

我们的旅游路线，几乎讲述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古代史——

阿斯潘多斯，以宏伟建筑彰显罗马的力量与天才。它寓意：文明始于秩序与技术。

希拉波利斯，以温泉与冥界直面生死。它启示：人类试图理解超越自身的事物。

阿佛洛狄西亚，以大理石与雕塑创造美。它暗示：文明透过艺术得以升华。

以弗所，以都会与贸易连接世界。它提示：文明只有在连接各民族时，才能抵达顶峰。

这四座古城，恰好回应了文明的四个根本命题：如何组织世界、如何理解生死、如何创造美、如何连接彼此。

那么，这些城市为何衰落？原因并非单一，却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以弗所因港口淤塞失去商业网络；阿斯潘多斯随战略地位削弱而沉寂；希拉波利斯毁于地震与信仰变迁；阿佛洛狄西亚则因异教衰落、艺术失传，加之天灾频仍，终成废墟。

古代世界的终结并非骤然降临。消失的从来不是石砌建筑，而是维系它们生存的网络——文化交流、信仰体系、艺术传承、适应能力。当这些平衡被打破，文明便丧失了生命力。

我们行走于那死寂的城邦，却能感受到——它并未消亡。

在阿斯潘多斯，石块仍在诉说雄心壮志。

在希拉波利斯，大地仍弥漫着神秘气息。

在阿佛洛狄西亚，大理石铭刻着抚摸过它的双手的记忆。

在以弗所，风穿过图书馆，仿佛仍在翻动古代世界的书页。

这些城市并非废墟。

它们是充满生机的寂静。

它们提醒我们：权力终将消逝，而美永存。商业可以变迁，神圣可能蜕变，唯有人类的精神永续不息。

当我们踏足这些地方时，我们便将当下，与永恒相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