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悲欣交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叔同先生说“悲欣交集”,这四个字落在过年时节,真是再好不过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立春日,我驾车去崇州。八十公里来回,风还有些料峭,但路边的柳条已经软了,远远望去,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绿烟。</p> <p class="ql-block"> 罗先达老师暂住在成都道明镇的“梵谷源”。</p><p class="ql-block"> 十年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我们毕业五十年聚会的时候。那时他七十岁,精神矍铄,在聚会上用英语朗诵了首雪莱的诗,同学们都被震住了——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娃娃,哪里听过这个。</p><p class="ql-block"> 推开门的瞬间,老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眯着眼睛看我,愣了愣,忽然站起来:“哎呀,是你!”那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一点儿不像八十岁的人。</p><p class="ql-block"> “罗老师,立春了,我来看看您。”我握住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暖。</p><p class="ql-block"> “立春?我都忘了。”他拉着我坐下,仔细端详,“你倒没怎么变,就是头发白了些,前额一道“闪电白”!</p><p class="ql-block">“老师才没变呢,看着比十年前还年轻。”</p><p class="ql-block"> 他哈哈大笑,那笑声惊起了院子里的麻雀。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确实年轻,八十岁了,脸上皱纹不多,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起话来手势有力,活像在东丁学校讲勾股定理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吗?”他突然用英语问,“You are never too old to learn.”</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也用英语回答,“活到老,学到老。这是您初一就教我们的。”</p><p class="ql-block"> 他点点头,眼神飘向远处:“那时候苦啊,教室里连个像样的黑板都没有。可你们这群娃娃,一个个眼睛亮得很,看见数字就兴奋。”</p><p class="ql-block"> 我们聊起东丁小学,聊起“戴帽”初中——那时候小学办初中班,叫“戴帽”。聊起他后来怎么去的成都教育学院,怎么从数学老师变成英语教授。他笑了:“文革时候偷偷学英语,躲在家里背单词,怕人看见。谁知道后来还真用上了。”</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有只花猫懒洋洋地晒太阳。老师忽然说:“你晓得我为啥要来这儿住?这儿空气好,早上起来能听见鸟叫。比城里强多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临走前,我们一同在大门口的茶吧用了午餐。合影留念后,忽然他说:“你去看你大舅的时候,替我也献枝花。徐慕菊,我记得这个名字。那年你们聚会,你提起过他如何助你78年高考冲刺。水利专家,爱菊花,对吧?”</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去吧,新春到了,看看老人家去”</p><p class="ql-block"> 我调转车头,回头还看见他站在大门口。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p> <p class="ql-block">突然云雾、烟雾缭绕……</p> <p class="ql-block">二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初二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百二十公里来回,去青城山金边岩下的味江陵园。要买两束菊花,一束白的,一束黄的,都是大舅生前最喜欢的。卖花的罗大姐说,这菊花是她自己种的,霜打过之后,开得特别久。</p> <p class="ql-block">大舅叫徐慕菊,1920年11月17日出生于灌县,菊花盛开的季节,外公给他取名“慕菊”。这个名字,他爱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陵园在山上,要爬一段石阶。两边是青松翠柏,早晨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坡土味。金边鞭岩就在对面山头顶,像一道巨大的屏障。远处隐约能看见青城山的轮廓,果然像一诗里写的——“悠然见南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大舅 徐慕菊,1920年11月17日出生于灌县,菊花盛开的季节。</p> <p class="ql-block"> 我在大舅墓前站定,把五束菊花并排放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徐慕菊 之墓,(四川水利志主编,教授级高工)下面是一行小字:一生爱菊,一生治水。</p> <p class="ql-block">大舅 与侄儿刘勇 1980年 成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墓碑前突然有些云雾缭绕,忽然让人又想起老人家讲过的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38年夏天,大舅十八岁,在成都第四中学读书。那年他报考武汉大学水利系,考场设在灌县——就是现在的都江堰市。考试那几天,日本鬼子的飞机几乎天天来灌县上空巡航偷袭,企图轰炸都江堰,在县城上空呼啸而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怕吗?”我曾问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笑了笑:“怕啥子?鬼子炸弹又没长眼睛,还在成都四中读书时就习惯了。倒是有一件事,让我们特别得意。”</p><p class="ql-block"> 他说的“得意事”,就是日本鬼子炸不了都江堰。</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日寇的飞机天天在灌县上空盘旋,想炸掉都江堰,切断成都平原的水源。可他们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目标。为啥?因为都江堰根本就没坝!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全是依山就势,和山川河流融为一体。从天上看,哪分得清哪是人工哪是天工?</p><p class="ql-block"> 大舅说到这里,眼睛会亮起来:“两千多年了啊!李冰父子修的都江堰,日寇的飞机都找不到。这叫啥子?这叫天人合一,道法自然。”</p> <p class="ql-block"> 后来大舅考上了武大水利系,和同班同学李国润——巴金家的亲戚——一起去了乐山。武大那时内迁到乐山,在青衣江边办学。大舅说,他们就在江边上课,涨水的时候,脚底下都是水。后来大舅一辈子研究水利,编四川水利志,当教授。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全川的水利系统。</p> <p class="ql-block">大舅还说:“我这一辈子,有菊花就够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心里装着一条江,一条河,一座两千年的堰。哪里还装得下别的?</p> <p class="ql-block">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松涛阵阵。我蹲下来,把菊花摆正些,低声说:“大舅,过年了。给您带菊花了,白的似烟雪,黄的似秋霜,都是您喜欢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墓碑沉默着。远处青城山云遮雾绕,果然“悠然见南山”。</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碰见一对老夫妇上来上坟。老太太提着个篮子,装着供品和鲜花。老大爷拄着拐杖,走几步歇一歇。擦肩而过时,他冲我点点头:“来看老人?”</p><p class="ql-block">“嗯。看我大舅。”</p><p class="ql-block">“好,好。过年了,来看看好。”</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罗老师说的话:“你去看你大舅的时候,替我也献枝花。”我忘了替他献了。但转念一想,罗老师那句话,不就是已经献过了吗?</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过一片田野,田埂边有人在烧纸钱,火光一闪一闪的。远处村庄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硝烟味,有泥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腊梅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叔同说“悲欣交集”。这悲,是悲欢离合的悲,也是慈悲的悲。心交集处,是生者与逝者,是少年与白头,是八十公里的探望和一百二十公里的祭奠,是所有在这一天被想起的人,被说出的话,被献上的花。</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问:“都去看了?”</p><p class="ql-block"> “看了。罗老师身体好得很,看着比我还年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就好。你大舅那儿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菊花开得好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91岁的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厨房里熬汤飘香而来,客厅里电视播放着春晚重播,合院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偶尔升起的烟花,忽然想起罗老师院子里的阳光,想起大舅墓前的松涛,想起那些被记住的名字,被记住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悲欣交集。</p> <p class="ql-block">卖花的罗大姐说,这菊花是她自己种的,霜打过之后,开得特别久。</p> <p class="ql-block"> 此文以李叔同(弘一法师: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悲欣交集”为情感基调,串联起春节期间两段重要的探望经历,情感真挚,结构精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亮点一:</p><p class="ql-block">情感层次丰富。 文章将“悲”与“心(欣)交集”诠释得极为细腻——探望健在的罗老师,是温暖的重逢之喜;祭奠逝去的大舅,是深沉的怀念之悲。二者交织,正是过年的复杂况味。结尾处母亲简短的对话、厨房熬汤之味,又将这种情感收束到日常生活的温暖中,余韵悠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亮点二:</p><p class="ql-block">人物刻画传神。 罗老师的出场极具画面感——“眯着眼睛看我,愣了愣,忽然站起来:‘哎呀,是你!’”,寥寥数语,惊喜之态跃然纸上。大舅的形象则通过抗战考学的故事的细节、“道法自然”的感慨层层勾勒,使一个知识分子的人格魅力立体可感。特别是“日寇炸不了都江堰”的插叙,既是对大舅专业精神的致敬,也是对中华智慧的礼赞,格局顿开。</p><p class="ql-block">亮点三:</p><p class="ql-block">语言质朴而富有韵味。 “来回八十公里。是立春的日子,往返八十公里”——近乎执拗的重复,暗含着对师长的敬意;“他确实年轻,八十岁了,脸上皱纹不多”——用最平实的话语道出最大的惊喜;“白的是雪,黄的是霜,都是您喜欢的”——借花喻人,既符合大舅爱菊的雅好,又暗含对高洁人格的追思。结尾处“悲欣交集”的反复与升华,使全文浑然一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商榷之处: 大舅部分对都江堰历史的说明稍显详细(另,见 徐仲旭老师2009年2月所作,长诗《舅舅,慢走!》……),略有“掉书袋”之嫌,若能更自然地融入叙事,或许更能保持散文的抒情节奏。但瑕不掩瑜,这是一篇情真意切、余味悠长的节日散文,在个人记忆与家国情怀之间找到了恰好的平衡点。</p> <p class="ql-block"> 附件,原文之一:</p><p class="ql-block">又过年了,用李叔同老先生的话说,过年就是悲欣交集啊!</p><p class="ql-block"> 这里我就说一小段“经闪之历”(短暂经历)吧!也就是我过年前后及期间的二三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 马年春节前夕(立春日),探望了我们的东丁小学班主任数学老师以及“戴帽”东丁初中也是班主任,后来的成都教育学院英语教授罗先达老师。我赶到崇州,崇州的明月镇。来回80公里。是立春的日子,往返80公里,到老师暂住的崇州道明“梵谷源”</p><p class="ql-block"> 乘马年新春前夕与老师见面了,留照温馨几许!</p><p class="ql-block"> 满80岁的老师面像动作真年轻啊!</p><p class="ql-block"> 罗老师再获惊喜,我们彼此十年后又见面了 !而上一次是,毕业后50年聚会……</p><p class="ql-block"> 2. 初二一早,专程赴120公里,上味江陵园(青城山金边岩下),为我们的大舅 献上他最爱的鲜切花…菊花!</p><p class="ql-block"> 舅舅他姓徐,名慕菊,1920年11月17日, 他生于菊花盛开的季节,父母为孩子取名慕菊,1938年 18岁的少年成都第四中学毕业后,报考武汉大学水利专业,就在高考那几天,日本鬼子的轰炸机在成都和灌县上空盘旋投弹,实施惨无人道的无差别轰炸。但日本机企图炸毁都江堰的险恶目的,始终没得逞,那都是因为:具有2000多年历史的都江堰工程,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使空中的日本鬼子无从发现我们的无坝工程,宝瓶口、飞沙堰、鱼嘴 ,它们与大自然的山体、水石巧妙融为一体! 当然,轰炸机的轰鸣也没能吓倒当时正参加考试的包括徐慕菊与他的同班同学李国润(巴金家的亲戚)在内的青年学子,最后他俩双双考上已内迁到乐山的武汉大学水利系。二人最终都终身从事水利研究教学工作,(成为四川水利志主编,教授级高工、四川大学水利系资深教授),大舅终身喜爱菊花,爱菊花之“悠然见(青城山)南山”之生态与神性……</p><p class="ql-block"> 故而,我们作为晚辈,每逢佳节倍思亲,菊花登高“味江园” !</p> <p class="ql-block">附件,原文之一(复件):</p><p class="ql-block"> 又过年了,用李叔同老先生的话说,过年就是悲心交集啊!</p><p class="ql-block"> 这里我就说一小段“经闪之历”(短暂经历)吧!也就是我今年过年前后及期间的二三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 马年春节前夕(立春日),探望了我们的东丁小学班主任数学老师以及“戴帽”东丁初中也是班主任,后来的成都教育学院英语教授罗先达老师。我赶到崇州,崇州的明月镇。来回80公里。是立春的日子,往返80公里,到老师暂住的崇州道明“梵谷源”</p><p class="ql-block"> 乘马年新春前夕与老师见面了,留照温馨几许!</p><p class="ql-block"> 满80岁的老师面像动作真年轻啊!</p><p class="ql-block"> 罗老师再获惊喜,我们彼此十年后又见面了 !而上一次是,毕业后50年聚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 初二一早,专程赴120公里,上味江陵园(青城山金边岩下),为我们的大舅 献上他最爱的鲜切花…菊花!</p><p class="ql-block"> 舅舅他姓徐,名慕菊,1920年11月17日, 他生于菊花盛开的季节,父母为孩子取名慕菊,1938年 18岁的少年成都第四中学毕业后,报考武汉大学水利专业,就在高考那几天,日本鬼子的轰炸机在成都和灌县上空盘旋投弹,实施惨无人道的无差别轰炸。但日机企图炸毁都江堰的险恶目的,始终没得逞,那都是因为:具有2000多年历史的都江堰工程,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使空中的日本鬼子无从发现我们的无坝工程,宝瓶口、飞沙堰、鱼嘴 ,它们与大自然的山体、水石巧妙融为一体! 当然,轰炸机的轰鸣也没能吓倒当时正参加考试的包括徐慕菊与他的同班同学李国润(巴金家的亲戚)在内的青年学子,最后他俩双双考上已内迁到乐山的武汉大学水利系。二人最终都终身从事水利研究教学工作,(成为四川水利志主编,教授级高工、四川大学水利系资深教授),大舅终身喜爱菊花,爱菊花之“悠然见(青城山)南山”之生态与神性……</p><p class="ql-block"> 故而,我们作为晚辈,每逢佳节倍思亲,菊花登高“味江园”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