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初三 春入黄河口

陈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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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7706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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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岁首初三，年味正酣，黄河入海口的风已褪去大寒的凛冽，裹着湿地初醒的温润，捎来春的讯息。在鲁北大地，初三是“接女归宁”的正日子，女儿回娘家的车辙，碾过村头残雪与薄霜，车轮滚滚，载着精心备好的年礼，也载着满心欢喜，驶向那扇刻着岁月痕迹的娘家大门。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归途有风，吹起车窗缝隙里的鬓边碎发，也吹开心头层层涟漪。车窗外，黄河口的滩涂画卷般渐次铺展——冬日里枯黄的芦苇荡，在晨光里泛着金褐色的光泽，蒲草杆擎着细碎的芦花，随风摇曳，像故乡的长辈站在村口，一遍遍挥手相迎。远处的湿地浅滩上，几只东方白鹳翩跹而起，翅尖划破晨雾，几声清啼悠远绵长，恰应了“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诗意，将归乡的路，晕染得格外温柔。

行至村口，远远便望见娘家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荡。“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如今无雪，却有大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围着车轮打转，几声欢快的吠叫，打破了乡村的宁静。推门而入的刹那，暖意裹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母亲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转身时的笑靥，如春日初绽的桃花；父亲早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温热的紫砂壶，见女儿进门，忙递上一杯刚沏好的大叶茶，氤氲的水汽里，一句带着鲁北方言的“回来了”，便抵过世间千言万语。

女儿归宁的礼数，在黄河口从未简省。手提袋里，给父亲的老白干、给母亲的羊绒围巾、给侄儿侄女的压岁钱，一样样摆上桌案，都是儿女的心意。儿媳跟在身后，帮着婆婆择菜，女婿则拉着岳父坐在炕头，递烟、斟茶，聊着今年黄河口的收成，说着家族里的新鲜事。案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是母亲凌晨三点就起身包的——曾几何时，黄河刀鱼饺子是女儿离家最恋的滋味，可近些年黄河生态虽日渐向好，野生刀鱼却依旧稀少，母亲便用新鲜鲅鱼调馅，再添上一点韭菜提鲜，虽少了刀鱼的腴美，却藏着一样的深情。正如“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温情，在烟火气里缓缓流淌，裹着的，全是娘的牵挂与岁月的变迁。

“岁序更新，春归物华。”初三清晨的重头戏，是送家堂。这一鲁北民俗，在黄河口的陈氏家族里，更是庄重肃穆，透着“慎终追远”的深意。天刚蒙蒙亮，族里的长辈便已齐聚祖屋，我作为家族文化的守护者，亲手将写着列祖列宗名号的家堂轴子，从堂屋正中缓缓卷起。木轴转动的声响，伴着窗外传来的几声鸡鸣，在静谧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香案前，红烛高燃，青烟袅袅，三牲供品、年糕水饺摆放整齐。族人们按辈分列队，男子在前，女子在后，晚辈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祖宗功德深似海，子孙孝悌重如山。”我领诵着祝文，声音沉稳厚重，在祖屋里久久回荡，伴着纸钱焚烧的噼啪声，将对先人的追思，对黄河安澜、家族兴旺的祈愿，一同融入黄河口的春风里。

送家堂的队伍，沿着村道向黄河滩走去。前面的族人举着引魂幡，中间的捧着香烛纸钱，晚辈们搀扶着老人，脚步沉稳而肃穆。走到滩边的老槐树下，这里是陈氏家族世代送家堂的地方，老槐树的枝干虬曲，如先祖的臂膀护佑着一方水土。我们将家堂轴子小心收好，只焚烧纸钱与祈福疏文，再洒下三杯祭酒，望着袅袅青烟融入晨雾，仿佛先祖的庇佑，也随这风，护佑着整个家族，护佑着这片重生的湿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传承千年的仪式，是黄河口人血脉的赓续，也是家风的延续，让这春日的团圆，更添一份厚重与绵长。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午后的阳光，漫过农家小院的土墙，洒在石桌上。父亲搬出珍藏的老酒，就着母亲腌的小咸菜、炸的黄河毛刀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女儿给母亲剥着橘子，女婿给父亲斟着美酒，孩子们追着檐下新筑巢的燕子，笑语盈盈。

父亲说起黄河口的春汛，说冰排撞击的壮观，也感慨着这些年湿地保护带来的变化；母亲细数着滩涂的新绿，说芦苇发芽的模样，也念叨着野生鸟类一年比一年多。我望着眼前的团圆景象，端起酒杯，恰如“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洒脱，将岁月的温柔、家族的温情，一同斟满杯盏，敬过往的耕耘，也敬今朝的安稳。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近黄昏，黄河口的春阳渐暖，冰封的河汊开始消融，芦苇丛里已冒出嫩绿的新芽，万物都在酝酿新生。送家堂的余韵未散，女儿归宁的欢喜正浓，不必追忆过往的遗憾，只需珍惜眼前的团圆。正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旧岁的风尘，已随黄河滚滚东去；新岁的希望，正随春潮，漫过滩涂，涌向远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初三的风，吹散了旧时的愁绪；黄河的浪，载着满满的福佑。踏上归途时，母亲塞来的布包里，装满了鲅鱼、年糕与家乡味，车窗外，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渐渐融入黄河口的暮色里，成为心底最暖的印记。

愿这一年，黄河安澜，湿地长青，野生刀鱼再归故道；愿日子清澈，欢喜绵延。家人常伴，灯火长明；三餐四季，温暖如初。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春归花不落，风静月长明。”黄河口的春意渐浓，归途有风，岁月常欢。愿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守得住家风，记得住归途，心若向阳，处处皆暖；一生常自在，万事尽可期。

注:黄河口居民大多数都是移民过来的，因此风俗习惯也就大不相同，有的村庄是初二回娘家，有的是初三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