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梦《雪诉·积雪测量岁月》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十四梦《雪诉·积雪测量岁月》</b></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初三火盆里的炭烧得发白,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几位姑妈围坐着,满头满发的白,在橙黄的灯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雪。</p><p class="ql-block"> 大姑妈七十五了,从阳新县来,头发白得彻底,一根杂色也无。她把手伸在火盆上方,慢慢翻动着,那双手胖胖的,青筋都看不到,像冬日里小山城特色,白白的苕粉坨。嫁到通山的大路乡姑妈头发白了一半,黑白参差着,倒像是初春的残雪,这里一块,那里一片。四姑妈离异单身,头发花白,五姑姑也白了许多。她们说话的声音很轻,絮絮的,像雪落在枯叶上。</p><p class="ql-block"> “那年大雪,齐膝盖深……”大姑妈说。</p><p class="ql-block"> “记得记得,你从阳新走回来,鞋都湿透了。”四姑妈接话。</p><p class="ql-block"> 她们在诉说往昔。那些年月像积雪一样,一层一层压在她们头上、肩上、心上。她们用手比划着,测量那雪的厚薄,哪一年的雪最大,哪一年的冬天最难熬,哪一年的春天来得最晚。我听着,恍惚觉得她们不是在说雪,是在说日子本身。日子就是这样落下来的,无声无息,一年又一年,最后把头发都染白了。</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这一桌的白发,在灯光下渐渐连成一片,真的成了一片雪地。静静的,白白的,泛着微光。</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片雪地里,我忽然看见了她。</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也是十九岁,梳着简单的马尾,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光。</p><p class="ql-block"> 那是十九年前的一个雪夜。</p><p class="ql-block"> 我失魂落魄的把空荡荡的襁褓抱在怀里。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扑在玻璃上,化了,又扑上来。我幻想着襁褓里她的脸那么小,那么软,眼睛闭着,睫毛像两片小小的羽毛。我吻空气中她的额头,她百天的味道我一直记得,奶香里带着一点点婴儿特有的甜。</p><p class="ql-block"> 天亮的时候,连襁褓也被风奶奶卷走了。</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的每一个雪夜,我都会梦见她。梦里她一点点长大,一岁,两岁,三岁……梦里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我。但每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暖小手?有没有人在雪夜把她抱紧。</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她就站在那片白发化成的雪地里,十九岁,亭亭玉立。</p><p class="ql-block"> “妈。”</p><p class="ql-block"> 她叫我了。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p><p class="ql-block"> 我想站起来,走向她,可是腿像被钉住了。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是手动不了。我只能看着,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火盆边,嗤的一声,化作一小团白气。</p><p class="ql-block"> “我很好。”她说,“你别哭。”</p><p class="ql-block"> 可我怎么能不哭呢?十九年的雪夜,十九年的梦,十九年的想念,都在这声“别哭”里化成了止不住的泪。</p><p class="ql-block">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想起她走后的第一个雪夜,出租房里的灯光也是这样黄色的,但心是冷的。手触着灯,似乎是她第一声啼哭亮起的时候,窗外的雪忽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p><p class="ql-block"> “你小时候,”我终于能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第一场雪那天你在哪?”</p><p class="ql-block"> 她点点头,笑了。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每年的雪夜,我都来看你。”</p><p class="ql-block"> 是的,每年的雪夜。我醒来时总记得梦里有她,却记不清她的样子。而今年,在这个被姑妈们白发映照得如雪夜里,她这样清晰地站在我面前,十九岁,正好十九岁。</p><p class="ql-block"> “我要走了。”她轻轻说。</p><p class="ql-block"> “再待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她摇头,笑着,眼泪却流下来:“雪要化了。”</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看,那片白发化成的雪地真的在变薄,灯光透过来,透出姑妈们花白的头顶。再抬头,她已经退到光影的边缘,退到那片将化未化的雪里。</p><p class="ql-block"> “别走……”</p><p class="ql-block"> 但她还是走了。像雪一样,无声地,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p><p class="ql-block"> “阿锦,阿锦!”大姑妈推我,“怎么哭了?做噩梦了?”</p><p class="ql-block"> 我回过神,火盆里的炭还红着,几位姑妈都看着我。原来我只是打了个盹。</p><p class="ql-block"> “没事,”我擦擦眼睛,“梦见下雪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冬日的艳阳正好。初三丙午年,是个晴天。</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有些雪一直在下,在心里,一年又一年。而每一个雪夜,她都会来,在我梦里站一会儿,长到十九岁,又从十九岁离开。</p><p class="ql-block"> 姑妈们又开始说雪了,说今年的冬天不够冷,说阳新的雪比通山的大。我听着,忽然明白,她们也都有自己的雪吧,那些落在生命最深处的雪,薄薄的,厚厚的,永远化不掉的。</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母亲端汤出来,招呼大家吃饭。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到窗边,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是觉得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雪夜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炭烬暖犹微,</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白头围旧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十九年雪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唤泪沾衣。</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雪积心头重,</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春来梦已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团圆桌上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晴日冷清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种冷是从心里漫上来的,像积雪,像岁月,像十九年的每一个雪夜。我用手背擦擦眼睛,湿的。</p><p class="ql-block"> 原来,雪一直没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