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的南宁，空气里浮动着微润的暖意，我踩着石板路走进园博园北门时，玲珑湖的水正泛着细碎的光。山是青的，水是活的，十八岭在远处起伏如黛，像一卷摊开的岭南长卷——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那罇河在北边静静淌，清水泉在中部汩汩冒，矿坑改造成的七彩湖则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琉璃。我掏出手机拍下朱槿桥的飞檐，桥下水影摇晃，忽然想起入园前看到的公告牌：烟花秀的检票时间写得清清楚楚，连免票的儿童身高线都标得一丝不苟。这园子，既野趣天成，又妥帖周全，像一位懂山懂水也懂人的老友，早把你的期待悄悄安顿好了。</p> <p class="ql-block">傍晚六点，三号门广场已聚起人潮。我混在队伍里，抬头看那块迎春烟花晚会的示意图——玲珑湖是主舞台，清泉湖设水上光影区，七彩湖则安排了无人机编队。时间表上写着“19:30鼓乐桥启幕，20:00知竹桥烟花首绽”，字字都像在倒数心跳。忽然一阵风过，吹得宣传板边角哗啦轻响，我听见旁边孩子踮脚问妈妈：“烟花会落在湖里吗？”妈妈笑着指远处：“你看，山影都等不及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循着“二月赏花攻略”的指引往南走。金鱼草在坡上燃起一簇簇橙红，紫罗兰在石阶旁垂着细碎的蓝，绣球花苞还裹着青皮，却已透出粉意。花田尽头，山影淡青，云影低垂，几个园丁正蹲在花丛边调试喷淋管——水珠溅上他们沾着泥土的胶鞋，也溅上我刚买的那支薄荷味冰棍。甜凉在舌尖化开时，我忽然明白：所谓“记得住乡愁”，未必是旧瓦老墙，有时就是这一口清甜，这一片不争不抢、按时开花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庙会那日，红灯笼从鼓乐桥一直挂到叠翠桥。我挤在人群里，看糖画师傅手腕一抖，金黄的糖丝便游成一只凤凰；听采茶调从锦绣桥头飘来，调子弯弯绕绕，像清水泉的水。最热闹是“新市集”，竹筐里摆着横县茉莉、上林大米、融安金桔，摊主不吆喝，只把样品切开——金桔的汁水溅在红桌布上，像一粒粒小太阳。</p> <p class="ql-block">“来园博园庙会过大年”，展板上的字还没看完，一阵锣鼓就撞了过来。我转身，正撞见舞狮队从知竹桥那头跃出，狮头金睛灼灼，狮尾扫过青石板，惊起几只白鹭。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我站在道边，看狮子跃上“状元门”牌坊的基座，前爪稳稳搭在“福”字横匾上——那一刻，山是背景，水是倒影，连风都停了半拍，只余下鼓点，一声声，敲在岭南的春脉上。</p> <p class="ql-block">午后在玲珑湖畔歇脚，我坐在鼓乐桥的石栏上剥橘子。橘瓣饱满，汁水微酸，抬眼是湖面浮着的几只白鹭，低头是石缝里钻出的嫩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脆响，回头见几个孩子正踮脚去够灯笼穗子，红穗子在风里轻晃，像一串未拆封的喜气。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伯坐在不远处长椅上，膝上摊着本《南宁府志》，书页边已磨得发毛。他抬头冲我笑笑：“山没变，水没变，人来人往，热闹是新的，根是老的。”</p> <p class="ql-block">转过清泉湖，长寿茶馆的竹棚在花影里半隐半现。我捧起一杯茉莉银针，茶汤清亮，浮着几朵干花。老板娘递来一张手写单子，上面印着“邕城古法·三泡三醒”，字迹温厚。我问茶名，她指指门外：“就叫‘清泉’——用的清水泉的水，焙的横县的花，焙茶师傅，是我阿公。”我低头啜一口，果然有山气，有水气，还有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离园前，我在那座写有“马上行大运”的山水画拱门前站了许久。雪没下成，但风里已有春信，吹得灯笼轻晃，吹得新芽微颤。我摸出手机，没拍照，只把拱门的轮廓记在心里——山记得水，水记得桥，桥记得人。而人，记得这方园子如何把丘陵、采石场、矿坑、村落，一并酿成了山、水、林、泉、湖，酿成了烟花、花田、茶香与鼓点。</p>
<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生态、文化、共享”，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朱槿桥下晃动的水光，是绣球花苞里裹着的粉，是茶汤里浮着的那朵干花，是狮子跃上牌坊时，你我同时仰起的那张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