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幽香之道·默斋主人原创散文</p><p class="ql-block">父亲走后第三年,窗台那盆茉莉依旧活着。花是开得少了,叶子却还郁青青的。母亲说,它记得父亲的气味。我不信花有记忆,却信有些东西,确能穿过时间,像这若有若无的香。</p><p class="ql-block">父亲救过一只麻雀。冬日黄昏,他把它捧在掌心,像捧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寻来旧篮、棉絮、水和米粒。麻雀飞走那日,窗台只留下一片轻羽。我那时不懂,问他为什么。他擦着手,望着空了的篮子,只说:“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这话很淡,像茉莉开败后留在枝头的一丝气。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的孩子在一个凶猛的流感季里安然无恙,我忽然想起那个冬日黄昏,想起父亲掌心的温度。孩子的健康,或许并非神佛的奖赏,而是一种气质的承袭——你如何对待世界的脆弱,世界便如何回护你的脆弱。 这种回护不着痕迹,如同茉莉的香,看不见,却让整个夏夜变得可以安然呼吸。</p><p class="ql-block">这气质的源头,在更久远的时光里。祖母,那个不识字的小脚女人,是乡间另一种“香”的源头。并非芬芳,而是灶火将熄时又添一把柴的暖意。荒年有外乡人讨饭,她递过去的,常是自家锅里最稠的一勺。她不说“善有善报”,只说:“做人,肚肠要热。”这话土得掉渣,却像最肥的底泥。父亲的宽厚与不争,便是从这泥里长出的茎叶。他一生未曾钻营,事业上几次难关,却总有近乎陌生的人,愿意替他垫一句话,或让一步路。我后来才明白,这或许便是“福报”最朴素的形态——它不是你存进银行的硬币,可以随时支取;它是你无意间撒在风里的花粉,在遥远的、陌生的园圃里,为你开出一朵荫凉。 我今日所有的从容,根须都悄然连接着祖母那双走过无数田埂的脚踩出的湿润小路。</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开始审视“善良”本身。它绝非一次性的慷慨,而是一种持续的选择。选择在可以冷漠时侧过身去,选择在能够索取时反而给予。这种选择塑造的,首先是自己内心的地貌。一个总在释放善意的人,他的心境是开阔平整的,焦虑与怨毒的荆棘不易丛生。这内心的安宁本身,已是莫大的福报。 至于它是否带来世俗的回馈——孩子的健康、机遇的巧合——那更像是这平和心境所吸引来的、不期而遇的访客,而非可以计算的酬劳。</p><p class="ql-block">真正的福报,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活法——像这茉莉,不闹、不争,只管把自己活干净。他们的行动本身,就是目的。这种“无求”,恰恰让善行脱离了功利计较,变得清洁而有力,从而拥有了穿越时间、润泽无形的可能。</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那盆茉莉静默在暗影里,仿佛父亲走后,它把香气都敛入了骨髓,只在最寂静的时刻,幽幽地散发一点。我忽然懂得,它为何能活下来。</p><p class="ql-block">真正的福报,大概就是这样——像这茉莉,不闹、不争,只管把自己活干净。</p><p class="ql-block">风起时,我闻到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清甜。它不承诺什么,也不必解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