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空了的床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凌晨四点半，我醒了。

不是睡足，是心里有事。披上棉袄走到西屋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黑着灯，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大闺女，她赶早班火车。

我没推门，就站外头听着。她翻东西，拉拉链，轻轻咳嗽一声又忍住。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怕吵醒人，连咳嗽都捂着嘴。

五点整，厨房灯亮了。二儿媳妇起来做早饭，轻手轻脚地，锅碗碰着也尽量不出声。昨天剩的饺子，煎煎，再煮一锅小米粥，切盘腊肠。腊肠是她婆婆灌的，挂在北阳台晾了一个腊月，现在只剩最后一根了。

人一个一个聚到饭厅。大女婿、二小子、三闺女两口子、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揉着眼爬上凳子，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进粥碗里。

没人说话。就筷子碰碗的声儿，嚼东西的声儿，偶尔谁咳嗽一声。跟年三十晚上那顿的热闹比，像两个世界。

六点，第一拨出发。大闺女两口子要去赶高铁，拎着两个箱子站门口换鞋。我送出去，站在门廊下头，看她往后备箱放行李，看她上车，看她摇下车窗冲我挥手。

“爸，回去吧，冷。”

我点点头。车拐出去，尾灯一闪，没影了。

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才觉得脚冷，低头一看，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早洇湿了。

回来时饭厅已经收了桌子。二小子在往包里塞东西，老娘们给他装了一兜：炸带鱼、卤牛肉、粘豆包，用保鲜袋裹了一层又一层。他嫌多，她非装，推来推去半天，最后还是都装上了。

七点半，第二拨走了。

九点，第三拨。

十一点，送完最后一个。是小孙女，她爸妈带她回南方。走的时候她搂着我脖子不撒手，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爷爷我想你咋办？”我说视频，天天视频。她不说话了，搂得更紧。最后还是她妈硬给抱走的。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着，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摊着没收拾完的东西：咬了一半的点心，撕开的糖果，几个橘子皮已经干了。电视关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忽然响得厉害。

站起来去各个屋转转。大闺女那屋，被子叠了，床单抻平了，枕头上还留着睡过的坑。二小子那屋，地上有团卫生纸，没带走。我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里。小孙女那屋，床头柜上放着她忘带的一个布娃娃，睁着俩黑豆眼，看我。

转回自己屋，想躺会儿。躺下才发现——这屋咋这么大？

床这么大。屋子这么大。整个家，都这么大。

下午睡醒一觉，天快黑了。去厨房找水喝，看见灶台上还放着半盆饺子馅。韭菜鸡蛋的，拌了香油，闻着还香。我站那儿看了半天，盖上保鲜膜，放冰箱里。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