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深处是乡愁

君羊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总挨到年根才放假,为图省事,我一直在城里过年。直到去年,父母盖起新房,按老家规矩,新家头一年必须在新屋守岁,我们便回到了老家农村过年。</p><p class="ql-block"> 农村的年,守着老规矩,循着老节令,可在岁月流转里,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中,年味也慢慢变了模样。</p><p class="ql-block"> 这次再回老家过年,看着父母亲手蒸的年馍、年豆腐、粉蒸肉……一样样好吃的,看着他们操持的一景一物,虽然有些程序简化了,却比城里的仪式感厚重许多。童年里那些关于年的画面,也一幕幕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年是从腊月开始,一点点“忙”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进腊月,村里的年味儿就醒了。腊八刚过,家家户户开始杀猪宰羊,这是农村过年最热闹的开场。日子要请人看好,猪一叫,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大人们忙着烧水、刮毛、分肉,小孩子们围在旁边看热闹,空气里飘着热气和肉香,那就是最浓的年味儿。杀完猪,邻里之间互相送块鲜肉,煮上一锅猪血菜,你尝尝我家的,我吃吃你家的,朴素的人情,就在烟火里暖着。</p><p class="ql-block"> 家家户户还要烧酒、熏豆腐干、准备年货。红纸一买回来,年就更近了。我父亲是村主任,毛笔字写得端正好看,一到腊月半开始,乡亲们有的拿红纸来,有的请父亲到家里去写,春联、福字、门神、栏门对子、仓房吉利话,父亲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我和弟弟在旁边帮忙按纸、晾对联,闻着墨香,摸着红纸,心里的年,早就盼着来了。</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前后,要扫尘迎新。屋里屋外、房顶墙角,桌子板凳、锅碗瓢盆,被子衣服,全都要洗一遍、扫一遍、晒一遍。老人们说,扫尘就是扫去一年的穷气、晦气,干干净净迎新年。</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会摆上几样供品,焚香烧纸,送灶王爷上天。嘴里还念叨着,让灶王爷“上天说好话,回家保平安”,这小小的仪式,藏着庄稼人最实在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起,年就全靠一双手做出来了。蒸白面馍、油渣包、糖包、豆包、花卷,一笼笼热气腾腾,出锅还要点上花儿;做豆腐、炸麻花、炸丸子、炸酥肉,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溢满庭院。孩子们守在锅边,等着刚出锅的吃食,烫得直甩手,也舍不得放下。</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这一天,早上一起床就把火炉的火烧旺,早饭,和初一不一样,没那么多“硬规矩”,主打干净、顺利、吃饱就好。早饭后家家户户的男主人和孩子们都忙着贴对联、挂门神,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喜庆。女主人忙着备年饭,炖肉、洗菜、炒菜、蒸饭,屋里屋外都是忙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桌上必是十道以上菜肴,凉热荤素、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大锅里炖着猪蹄、煮着羊肉,汤沸肉香。堂屋桌上还要蒸一盆儿米饭,放好几天,老规矩,图的是年年有粮、日子安稳。吃团圆饭前要放鞭炮,敬过天地、敬过祖先,一家人才能围坐吃饭。</p><p class="ql-block"> 团圆饭过后,男主人带上孩子上山送亮(给老祖先烧纸点灯、祭祖),女主人在家敬神祈福。</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除夕夜,又称大年夜,是中国从古至今传统佳节,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除,是去除;夕,指夜晚,除夕便是除旧迎新之意。</p><p class="ql-block"> 天黑下来,除夕的快乐就到了顶。孩子们换上一身新衣服,提着红纸糊的小灯笼,点上蜡烛,满院子跑。小伙伴聚在一起,放几挂小鞭炮,噼里啪啦,黑夜里全是亮光和笑声。老话说“三十夜的火,十五夜的灯”,火越旺,来年越红火。一家人围着火炉,包饺子、拉家常、守岁,守的是平安,盼的是健康。 </p><p class="ql-block"> 除夕承前启后,格外重要,也留下不少老规矩与禁忌:忌借钱还钱,要聚财守福;忌说脏话和不吉之言,多说吉利话;忌碰碎东西,万一不小心打碎,父母便会立刻说“岁岁平安”,把不顺化为吉祥;这一天也忌乱扔垃圾,老辈人说,那是家里的财气与福气;饭菜不宜吃光,寓意年年有余;整夜灯火不熄,照得来年光明顺遂。这些习俗未必都有科学依据,却是祖祖辈辈最朴素的美好期盼。</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凌晨,就要“出行”迎福。女主人在门口摆上供品,焚香祈福,男主人放鞭炮,响声传遍村子。早饭一定吃饺子,寓意团团圆圆、招财进宝,有的人家还在饺子里包硬币,谁吃到,谁就一年更有福气。</p><p class="ql-block"> 拜年也有老规矩,不能乱。先拜天地祖先,再拜家里长辈,然后出门走亲戚,先去舅家,再走其他亲族。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晚辈给长辈磕头,长辈给孩子发压岁钱,红纸包着,压在枕头底下,保平安、辟邪。</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山里不通车,走亲戚全靠两条腿,翻几座山、走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累。拜年的礼要凑六样或八样:白馍、红糖、点心、麻花……装在花布缝的饭担里,四角一绑,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真心实意。</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初五“破五”送穷气,正月十五点灯、吃汤圆,年才算慢慢过完。这些老规矩、老礼俗,不是约束,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敬畏和情义。</p><p class="ql-block"> 等我们长大,年在方便和丰盛里,悄悄变了。</p><p class="ql-block"> 对联街上随便买,烫金的、浮雕的,好看是好看,可永远比不上父亲亲手写的。新衣服随时能买,灯笼鞭炮应有尽有,吃的喝的用的,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路通了,车有了,走亲戚不用再翻山越岭;花布饭担换成了包装精美的礼盒,体面、省事,可总少了一点手工的温度和心里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东西越全,条件越好,现在的年就越方便、越省事,可再也没有腊月里盼对联的焦急,没有守在油锅旁等吃食的欢喜,没有提红灯笼满村跑的快乐,没有了翻山越岭走亲戚的期盼,没有小时候那种一步一规矩、一天一盼头的郑重。</p><p class="ql-block"> 更有很多人,为了生活在外奔波,打工、上班、坚守岗位,过年回不了家。吃不上家里的蒸馍,煮不上一锅热肉,不能给祖先上香,不能给长辈磕头,只能隔着手机说一句“过年好”。方便是方便,可牵挂,却更重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过年,是被人疼、被人盼,吃的每一口都是香甜;长大了过年,是扛着家、想着人,尝的每一口都是牵挂。</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早年村里没通电,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就是说说笑笑,讲一年的辛苦,说一年的收成。孩子们提着灯笼跑,大人们围着桌子包饺子,屋里热气腾腾,人心也暖烘烘。后来通电了,有了电视看春晚,再后来有了智能手机,远方的人能看见、能听见,可总觉得,少了当年围坐在一起、安安静静说话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年,还是那个年。</p><p class="ql-block"> 敬神祭祖的心没变,走亲访友的情没变,老传统依旧在。</p><p class="ql-block"> 变的是岁月,是我们,是时代。</p><p class="ql-block"> 那些藏在手写对联里、红纸灯笼里、花布饭担里、热馍热肉里、声声笑语里的年味,从来不在繁华喧嚣中,只藏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一想起来,就暖,就亲,就忍不住深深想念。</p><p class="ql-block"> 原来,年的深处,是乡愁,是根脉,是无论走多远,都想回去的故乡。愿长大的我们,还有后辈们永远记住敬祖守根,不忘来路,不负归途,守住这代代相传、暖入心底的中国年。</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9日晚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