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行纪：攀枝花至巧家山水间的暖意相逢

田园牧歌

马年行纪：攀枝花至巧家山水间的暖意相逢

开篇：春启山河

丙午马年，春意初绽。当新岁的第一缕阳光掠过攀枝花的芒果林，我们已踏上征途——向北，越过金沙江的激流，去寻访白鹤滩的云影，去触摸巧家城的烟火。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奔赴，也是一次与未知的温柔相撞。沿途，绝壁将诉说沧桑，平湖将铺展壮阔，古镇将低吟旧梦，而陌生人的笑意，会比炉火更早一步，暖透衣襟。

山河无恙，人间有情；行囊里装着地图与憧憬，路途中藏着不期而遇的光。

1.寻梦白鹤滩：绝壁栈道上的古今对话

马年大年初一，我们一行六车十五人，自攀枝花出发，穿会理，过会东，离开宁南县境，驶过白鹤滩金沙江大桥，方向盘轻轻左打，车子便一头扎进通往大寨的群山之中。

此行心头两桩惦念：一是寻访传说中的神仙树，二是走走悬在崖壁之上的白鹤驿道。

山路紧贴着金沙江蜿蜒向上，如一条蛰伏的灰龙，盘卧在千仞绝壁腰间。车子时而钻进幽深山腹，两道车灯劈开黑暗；时而悬在半空，临崖而行。一侧青山擦着后视镜缓缓后退，另一侧，悬崖之下，金沙江如一匹舒展的碧色长绸。江风撞在崖壁，打着呼哨灌进车窗，裹着阳光暖意与江水的清冽。路边限速牌频频闪过，似一道道沉默告诫。四十分钟、五十分钟，早已无心计较。在这般天地间，慢，才是最本分的敬畏。

一个小时后，午后两点，抵达大寨镇。寻得一家未歇业的小馆，招牌猪肚鸡一上桌，浓汤咕嘟冒泡，香气层层氤氲，直抵心底。鸡肉软糯弹牙，白菜清甜回甘，油麦菜翠碧如玉。一路颠簸与疲惫，瞬间被这人间烟火熨得服服帖帖。老板仅剩的十坛土酒，也被我们尽数带走。

远看大寨镇，白墙灰瓦的移民安置房，上下错落下，整整齐齐地挂在半山。午饭后行至街尾，两边摆满甘蔗、米花糖、红糖、凉粉、烤土豆等地方特产。人来车往，穿梭如织，挤得水泄不通，满是滇北川南的年味。

悬崖之上，筑有一道如长城般的围墙，立在墙头，浩大的白鹤滩电站尽收眼底。现代工程与自然山水在此交融，绘就出磅礴而精巧的壮美画卷。白鹤滩水电站坐拥六项世界之最，以世界第二大水电站的盛名享誉中外，大寨镇也因此声名远扬。最令人自豪的是那台国产的百万千瓦水轮机组，一小时的发电量，够一座小城亮过整个夜晚。

沿公路再行两公里，转过山嘴，便是神仙树观景台。相传风雨之夜，一位神仙途经此地，见这山野荒凉却生机盎然，便将手中仙杖化作树苗，植于此地。神树自此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如今树上挂满红绸祈福带，每一缕都系着人间心愿。

神树右侧的崖壁上，红色的“1314”四个大字格外耀眼。这串数字是此处的海拔高度，却因谐音被赋予了“一生一世”的浪漫寓意，成了徒步游客与情侣们必打卡的网红之地。

藏在绝壁间的，是镌刻着历史风霜的白鹤驿道。它始建于清乾隆年间，为运输东川、巧家铜料而凿，历时九年方才建成；上世纪九十年代重修，全长12公里，连接白鹤村与大寨镇，又名“慈航道”。

我沿驿道缓步前行。脚下壁立千仞，驿道宽约一米，每一步都带着步步惊心的刺激。身旁群山高耸、峭壁林立，金沙江水流湍急，如一把利剑劈开群山，一岸是四川，一岸是云南。江流最窄处，巨坝横空出世，截断金沙云雨，坝上平湖如镜，坝下急浪奔涌。背靠崖壁远瞰，初春江水虽稍显清瘦，那奔流不息的气势，依旧磅礴撼心。

我不敢临崖俯瞰。捡了块石子扔下去，没听见响。可能是风太大，把响儿卷走了。也许石子还在往下掉，掉过那些歪脖子的树，掉过那些晒太阳的鹰，掉进那条懒蛇的梦里。也许它要掉很久，久到我走完那条白鹤驿道，久到我在神仙树下许的愿都忘了，它才落到江里，咚的一声，轻得没人听见。

行至最险处，一位大哥双手着地，战战兢兢爬行，额角早已渗出汗珠。我擦身而过时轻声提醒：“恐高就不要再走了。”他却咬着牙，抬手拭去汗水，目光坚定：“我想挑战一下。”对面山脚到山顶，公路如羊肠般串起座座彝寨，岚烟四起，一幅淡墨在眼前徐徐铺展。

夕阳西沉，告别神仙树，离开大寨镇。车轮再次驶入蜿蜒山道，金沙江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白鹤驿道隐入群山，只留下崖壁间步步惊心的记忆。神仙树的红绸在风中轻摇，古驿道的岁月静静流淌，人间烟火暖，山河壮阔远，这一趟翻山越岭的奔赴，终成心底最踏实的圆满。风再起时，仍会记得，金沙江畔，绝壁之上，曾有一步一景、一步一心惊的相逢与感动。

2.水韵巧家：高峡平湖间的烟火温情

白鹤滩电站建成蓄水后，巧家段金沙江水面从海拔约627米抬升至825米。昔日一衣带水、激流奔涌的峡谷，化作波阔连天的高峡平湖。

年轻小伙指着江面，轻声向游客介绍：“我家以前就住在这里，现在全淹在水下了。”一句话，藏着故土与新生的交织。

昨日，车辆撕裂暮色，从大寨镇驶回巧家县城。华灯初上，一城灯火，静静浸在一江碧水之中。

远山连绵，将夜幕裁成不规则的剪影。湖畔黎明塔隐在夜色里。“噼啪”声里，烟花冲天而起，将穹顶染得斑斓。我们在宾馆开好房间，出门寻找人间烟火。

云南人最懂闲适，春节里不少店家早早歇业，营业的餐馆并不多。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厨师早已下班回家。老板娘踟蹰半天，终究不忍心让远道而来的我们饿着，重新系上那条十多年未曾用过的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为我们慢火整治一餐异乡的晚餐。

炉火微暖，菜香渐起，窗外是万顷平湖，屋内是一饭温情。高峡平湖藏起了旧日家园，却藏不住巧家人心底的厚道与温热。

本以为这已是旅途最大的温柔，谁知暖意才刚刚开始。

夜里九点半，妻闹肚子，阵阵腹泻让人揪心。宾馆老板娘得知后，比我们还着急，连忙打电话询问附近药店是否还开着。本已关门歇业的药店老板，听说有人急用，竟又折返回来，重新打开店门等候。

我跑步过去，匆匆付款取药，一抬头，却看见宾馆老板正骑着车，默默等在药店门口。夜色微凉，他怕我路不熟，找不到药店，就这么一路寻来，静静守候。

那一瞬间，金沙江的风都变得温柔。

高峡平湖藏起了旧日的村庄，却藏不住巧家人心底的善良。一湖碧水，一城灯火，一群暖心人，这便是我眼中，最动人的水韵巧家。

清晨，驱车来到生态长廊。

伫立巧家湖畔，湖中浸着两岸移民江景新居的影子，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掀起层层浪涛，堂琅的辉煌，天南铜都的盛况，红军渡江的故事随着碧波荡漾。宋代诗人张耒的“积水连天阔，青山送客来。”浮上脑海。

沿江步道边的草还枯睡着，树枝却已抽出新芽。旅人们正在收起帐篷，钓者专注着江面，桶里游着几只指头粗的小鱼。

公路边，小贩们也开摊了。飘出巧家小碗红糖的甜香、羊肉米线的热辣，还有金沙江鱼的鲜气。食客们操着乡音，聊着大坝、聊着新家，聊着从前的山，如今的湖。

坐在路边矮凳上，叫了一份五元的碗豆凉粉，配上独家佐料，软、脆、嫩、弹在口中交织，吃完再喝一碗老板推荐的免费粉水，清清爽爽，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里。

原来巧家的美，不只在高峡平湖、一江碧水，更在这烟火人间里，藏不住的温柔与善良。

3.邂逅宁南：金钟山麓下的时光印记

宁南隶属凉山州，始于民国二十年，因地处宁属之南而得名。

这座自古便扼守出川入滇要道的小城，恰如川滇交界的一颗璞玉，而城东的金钟山，便是镶在玉上的明珠。作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这里既以山势雄峻、云雾缭绕的自然景致见长，更藏着彝族文化的深邃与农桑历史的绵长。

此前，我竟从未听过宁南这个名字。

正月初二上午十点半，从巧家县城驱车出发。归程时间充裕，便决意探访高德地图顺路搜出的这方胜境。

巧家与宁南隔江相望，沿公路穿行四五十分钟，便抵达金钟山脚下。远眺山体，巍峨雄浑，静卧暖阳之中。秋冬时节“金钟覆顶”的金黄尚未褪尽，春日里的满目苍翠还未苏醒，这青黄相接的景致，竟恰好抚慰了旅途的辘辘饥肠。

停好车，山脚下的儿童游乐场里，设施卖力运转，儿歌循环，笑语喧天。

拾级而上，烈士纪念馆墙壁上，红军抢渡金沙江的浮雕蓦然闯入视野。上方镌刻着毛泽东主席的《七律·长征》，字体狂放，笔力苍劲，扑面而来的是那段峥嵘岁月的磅礴气息。

缓步向前，来到通往景区的石阶起点。十二根石柱环抱一座日晷，柱顶雕刻的十二生肖惟妙惟肖。日晷的指针投下光影，恰好落在申初时分。石梯两侧，棕榈树静静伫立，干枯的叶片蓬松垂落，像极了儿时乡间常见的谷草树。

登上高高的石阶，宁远塔直插云霄。这座高60.1米的九层仿古楼阁，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是金钟山的地标。原塔最早可追溯至南诏时期，历时二百五十余载，后因兵燹而毁。2012年重建，依然是宁南最鲜明的地域象征。塔内壁画完整呈现了《勒俄特依》等彝族史诗篇章，以及传统农桑劳作场景。

石凳上，几位彝族妇女静坐聊天。她们戴着青色高檐帽，恍若旧时列车员的帽檐，带着岁月沉淀的庄重。高原的风霜在她们脸上留下特有的黑红印记。

不远处，两位布依族少妇头上别着绣巾，黑色底布上绣满五彩图案，俯身逗弄着站在面前的孩子，孩子仰脸微笑倾听，那一刻的画面温柔而生动。

“历史文化展览馆与金沙彩奇石馆在哪里。”我转身问道当地的大哥。

“春节放假没开门，十里桃乡的花倒是开了。”大哥热情地答道。

“不去看了，桃花哪里都有。”同行的朋友说。

我们回停车场，取车驶上来时的路。

车轮在双向六车道的宽阔公路上平稳滑行。心中不禁感慨：这座小城的交通设施，竟比地级市攀枝花还要齐整。宁南渐行渐远，金钟山的自然之美与人文之厚，却已悄然镌刻进记忆深处。

此行本是归途中的偶然驻足，却意外收获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邂逅。宁南的山水，金钟山的底蕴，恰是川滇古道上最动人的风景。那根晷表投下的影，那些静坐的身影，那些俯身的瞬间，那些壁画里藏着的悠长岁月，都在告诉路过的人：有些美好，总在计划之外。

4.陌上姜州：花田烂漫中的归途诗意

告别宁南县，我们驶入会东城区用午饭，刷抖音时偶然看见姜州的郁金香正值盛花期，便临时决定顺路前往，赴一场不期而遇的春日之约。

姜州始建于1278年，古名“江舟”，明清时期便是南丝绸之路上的商贸重镇，商贾云集、繁华一时，素有“古镇一条街，半部会东史”的美誉。驶离高速，左转不过两分钟，我们将车停在七里半服务区停车场。抬眼望去，对面山坡上，窄小的梯田层层叠叠直抵山顶，各色花卉开得热烈烂漫，满目绚烂。

购票入园，20元的门票换得一园春色，郁金香开得正好。一株郁金香，便是一个独立而骄傲的宇宙，它亭亭玉立、不蔓不枝，只为一季绚烂而生，从泥土中默默汲取力量，向着天空尽情绽放光芒，含苞的饱含羞涩的期待，盛放的是热烈的宣言，在温暖的阳光下低语着春天的秘密；它们并肩而立，汇成一片流动的彩虹，温柔地鼓舞着每一个路过的心灵，将冬日遗留的荒芜彻底治愈。

“屁大点地方，一眼便可望尽，十余分钟便能走完，又被抖音骗了。”旁边的游客边走边滴咕。

我们莞尔。转道前往相邻的中和村，去年这里的五彩油菜花，曾留下极深的印象。

走进中和村，路旁春樱含苞待放，大片油菜花田宛如一片色彩斑斓的海洋。除了常见的金黄，粉色、白色、橙色、紫色的彩色油菜花竞相绽放，与田园相映成趣，像是大自然精心铺展的调色盘，绘制出一幅绚丽灵动的春日画卷。微风拂过，花浪轻摇，阵阵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抬眼望向对面山头，“陌上姜州”四个大字格外醒目，一瞬间便让人想起“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千古柔情。

此句出自五代吴越国君主钱镠，写给归乡省亲的王妃吴氏，字浅情深，温柔至极。北宋苏轼曾据此典故作《陌上花三绝句》，序言中完整记载了这段往事，称其“含思宛转，听之凄然”。青山依旧，花开如常，千年之后，这份温柔，竟在姜州的田野间，悄然相逢。

“我们在油菜花中烫火锅，你们也组团来嘛。”一位姑娘脸上溢着笑容，站在栈桥上打电话。花田里，几座草房悬在上方，“田园火锅”四个大字贴在外墙上。四川火锅特有的香辣味飘散四方，压过花香，游人们围坐其间，正吃得酣畅淋漓。“中午转几圈才找到吃的，早知道就上这儿来，好有氛围哟。”同行的朋友忍不住羡慕道。

行走阡陌，蜂恋蝶戏。溪声竹影之间，花海烂漫，灰瓦白墙星落，忽然勾起儿时追逐油菜花田的记忆。花田边的非遗传承馆里，源自唐宋时期的挑花技艺，将田园风光绣于黑白色布帛之上。

岁月如流，年华匆匆，转眼间，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唯有这陌上花开，年年岁岁，依旧温柔，依旧动人。

尾声：归途如诗，藏一袖岁月温柔

归程千里，暮色如酒。

这一路，我们追着春光，也追着人间的暖意。

金沙江上的坝，筑起了平湖，也筑起了大国的重器；白鹤驿道上的风，吹动了衣角，也吹醒了沉睡的勇气；巧家湖畔的灯，点亮了夜色，也照亮了心底的柔软；金钟山间的雾，缠绕了石阶，也缠住了片刻的宁静；姜州花田的香，萦绕鼻尖，也萦绕成记忆的底色。

原来所谓行纪，并非只记录山河的壮阔，更是在记录那些擦肩而过的目光，那些伸手相助的温度，那些在陌生之地被悄然治愈的瞬间。

马蹄过处，皆是心安。这人间山河，因着这些不期而遇的暖，才值得我们一次次翻山越岭，奔赴远方。

大寨神仙树与古驿道

巧家湖

金钟山的塔和日规

姜州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