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油菜花结籽

天晴

春光初染垄上风，

金浪翻涌接苍穹。

我蹲在田埂边，指尖轻触一朵盛放的油菜花——

四瓣明黄，细蕊微颤，像一句未说尽的诺言。

风一来，整片花海便低语：

“开过，便要结籽；盛过，才懂承重。”

又一片花田，在坡下铺展如绸。

阳光斜斜地淌过花枝，把影子拉得细长，

像小时候外婆用麦秆编的小蚱蜢，

蹦跳着，从花尖跳到青埂，再跳进我掌心。

那时还不懂，花开得越烈，籽房越沉；

越往夏深处走，枝头越弯，越静。

远处的花田渐渐淡成雾，

黄与绿在视线尽头融成一缕呼吸。

我常站在这里看——

不是只看花，是看花如何把光酿成油，

把风声收进细小的角果里。

那些青绿渐转褐黄的荚，

正悄悄把春天，一粒一粒，

打包成来年的火种。

花海如沸，却静得能听见籽房胀裂的微响。

阳光一寸寸晒暖茎秆，

绿茎由脆转韧，由青转褐，

像父亲晒在竹匾里的新收菜籽，

黝黑、饱满、带着微苦的香。

原来最盛大的绽放，

从不是终点，而是伏笔。

花下散落几片枯叶，

不是凋零的叹息，是谢幕的铺垫。

新籽在枝头悄悄鼓胀，

旧叶在根旁静静还土。

我拾起一粒刚坠地的角果，

轻轻一捏，细小的籽粒簌簌滚落掌心——

春的喧哗，正一粒一粒，

沉入夏的寂静里。

风过处，花海起伏如潮，

可潮退之后，并非空荡。

你俯身细看：

每朵谢去的花托上，都托着一枚青荚；

每根挺立的茎，都默默托起一串将熟的籽。

春天从不只写在花瓣上，

它更刻在低垂的枝头，

藏在微小而结实的角果腹中。

近看一朵花，才知它有多认真：

四瓣匀称，雄蕊六枚，雌蕊一支，

蕊尖沾着金粉，柱头微微翘起，

像在等一场风，或一滴露。

而就在它谢幕的第七天，

子房已悄然膨起，青青如豆，

把整个春天，酿成一粒微小的、

有重量的诺言。

阳光穿过花隙，投下晃动的光斑，

像时光在花枝上跳格子。

我数过：一株油菜，约开千朵花，

结千枚角果，产万粒籽。

可它从不炫耀数字，

只把金黄开成信，

把青荚垂成句，

把整季的奔忙，

写成大地能读懂的农谚。

田埂边那株高大的油菜，

茎秆粗壮，花序昂扬，

可它的顶端，已悄然垂下几串青荚，

像举着未拆封的信。

风一吹，荚壳轻响，

仿佛在说：

“你看，最盛的花，

总最先低头，去捧住自己的果实。”

花海依旧灿烂，

可细看枝头，已见青黄相间——

上半截是花，下半截是荚；

昨日是香，今日是实；

此刻是舞，转眼是藏。

春天从不仓促收场，

它只是把喧闹，

一瓣一瓣，

收进角果薄薄的壳里。

叶片微黄，不是衰败，

是把力气，悄悄转给枝头的籽。

阳光斜照，光影斑驳，

像岁月在花田里盖下的邮戳：

“此信已启程，

寄往下一个春天。”

花海浓得化不开，

金浪翻涌，绿意托底，

可最动人的，是那光影里浮动的微颤——

不是花在摇，是荚在胀；

不是风在吹，是籽在长。

生命最盛大的仪式，

从来不是高举，而是俯身；

不是绽放，而是结实。

阳光一照，花更亮，

可我偏爱那背光处——

青荚排成行，静默如诗，

每一道细纹，都是光与雨写下的注脚。

原来春天最深的笔迹，

不在花瓣的明黄里，

而在籽房日渐饱满的弧度中。

油菜花，花海，金黄，生机，阳光——

这些词都对，又都不够。

它更像一位不说话的农人：

把花开成信，把籽结成粮，

把整个季节的奔忙，

酿成一坛清亮的菜籽油，

等冬夜灶火一燃，

便把春天，重新端上桌来。

一只蜜蜂停在花心，

翅膀微颤，腿上沾满金粉。

它不知，自己采蜜的这朵花，

三周后将结出二十粒籽；

而那二十粒籽，

能榨出一勺油，

炒一盘青菜，

映亮一个孩子的笑脸。

微小的忙碌，

正把春天，一滴一滴，

酿进人间烟火里。

金黄铺满眼底，

绿意在花影里呼吸，

可最让我驻足的，

是那花海深处，

一株枝头初泛褐意的油菜——

它不争最艳，只把籽，

结得最实、最沉、最安静。

春天的故事，

原来从来不是花事，

而是籽事；

不是开，而是藏；

不是喧哗，而是酝酿。

阳光倾泻，花海生光，

风过处，万枝轻摇，

可摇动的不是花，是日渐丰盈的籽房；

不是枝，是正弯向大地的茎秆。

它用整个春天奔放，

只为在夏日低垂时，

把光、把雨、把风，

都结成一粒粒，

有温度、有重量、

能点燃灶火的——

春天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