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古城年味行：古墙飞檐间，剪纸锣鼓闹新春

天高云淡

蔚州古城的入口，风里裹着腊味和烟火气。那块浅灰底子、深棕边框的标识牌静静立着，“蔚州古城”四个红字像刚蘸了朱砂，底下英文小字温顺地伏着，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土地的年节气韵。我驻足抬头，牌顶圆徽里隐约有飞檐与古篆，而身后电动车上那人裹着白外套，正仰头看檐角新挂的灯笼——光落在他睫毛上，也落在我心上：原来年味，是古今撞了个满怀。

古玩街的牌坊一抬眼就撞进心里，蓝金彩绘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谁把半幅《千里江山图》裁下来，郑重悬在了街口。“蔚州古玩街”五个字端方沉稳，底下却悄悄垂着两串未点亮的红灯笼，竹骨还裹着薄薄一层霜。光秃的枝桠在蓝天里伸展，像一支支欲书未书的毛笔——这街不卖旧物，卖的是活生生的年岁流转。

城门洞子宽厚，石砖缝里嵌着六百年的风霜。我穿过拱门时，一辆小货车正慢悠悠驶过，车斗里堆着红纸与竹竿，后视镜上还系着褪色的中国结。头顶飞檐翘角，两面红旗猎猎，一面写着“福”，一面写着“春”。现代车轮碾过青石，而檐角铜铃轻响——原来古城不是标本，是心跳依然滚烫的活物。

老墙斑驳，青苔在砖缝里写小楷，而墙上“蔚州古城 1443”几个蓝黄大字，像一记清亮的锣声，撞开时光。施工护栏旁，老师傅蹲着调颜料，手边搪瓷缸里浮着一点朱砂红。他没抬头，可我认得那抹红——是窗花底色，是春联落款，是蔚州人年年不肯淡去的底气。

灯笼是从城墙根儿下长出来的。一排排竹竿挑着红，高过女墙，也高过人声。阳光一照，光晕在砖上淌成暖色的河。我数到第七盏，灯穗儿正巧被风撩起，像谁在古城额前，轻轻拨了拨流苏。

这条街把年过成了动词：灯笼在动，葫芦在动，连空气都在动——橙红灯笼上“福”字微颤，藤编葫芦随风轻撞，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汽车停得随意，像被年味绊住了轮子；远处旗影晃动，仿佛整条街都在踮脚，等一声锣响。

路灯杆子也入了戏。一面红旗卷着风，两个红灯笼垂着金穗，在蓝天下晃得不紧不慢。我仰头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杆子不单照路，还托着整座城的喜气，稳稳地，举过屋檐。

横幅铺开在街心，金箔大字“祝全县人民春节快乐”烫得人眼热。屋檐是剪出来的，灯笼是扎出来的，连烟花都是纸浆塑的——可那热乎劲儿，比真火还灼人。光秃枝桠在背后静默，像一群守岁的老者，把整季的寒，都酿成了这一句滚烫的祝福。

剪纸墙前我站得最久。“蔚县剪纸”四个字在红框里生根，而墙上的花样在呼吸：鱼跃龙门的鳞片会反光，娃娃抱鲤的衣褶里藏着风，连“刀镂彩染蔚萝花”的题字，都像刚从剪刀尖上跳下来。一位老师傅在旁剪“福”，红纸屑簌簌落进他袖口——那不是碎屑，是年味的雪。

锣鼓一响，整条街就活了。红衣游行队伍踏着鼓点而来，唢呐声劈开冷空气，铜镲一碰，亮得能照见人眼里的光。围观的人踮脚、举手机、笑出白气，连墙头麻雀都停了啄食，歪着脑袋听——原来年味最响的不是锣，是人心被敲开时，那一声清越的回音。

花车缓缓驶过，红绸翻飞，“中共蔚县县委 蔚县人民政府 向全县人民拜年”几个字在阳光下灼灼发亮。车头扎着金穗与麦秆，像把丰收扛在了年头上。我站在街沿，看一位穿棉袄的老奶奶踮脚往花车上塞了把冻梨——那点甜，比横幅上的金粉还亮。

金色骏马腾跃在红幕上，“马年吉祥”四字底下，英文“Happy New Year”也笑得坦荡。路人走过，有人摸摸马鬃，有人指给小孩看：“瞧，咱蔚州的马，蹄子还没落地，年就蹽进家门啦。”

“王二小面馆”的红招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饸饹面 刀削面”几个字被呵出的白气晕染得柔软。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老板娘头也不抬，手起刀落，面片如雪片飞进沸水——年味有时不喧哗，就藏在这一碗热汤的腾腾白气里。

国威大药房粉墙黛瓦，顶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沉甸甸的，像块压舱石。窗上“血管健康季”的黄海报边角微卷，可那红字在冬阳里，比灯笼还暖。原来年味不只是欢腾，更是有人默默守着，让热汤不凉，让灯火长明。

“天下第一仓”牌坊静立，灰砖托着金匾，古文库藏四字如印入石。我伸手轻抚石柱，凉意沁肤，可指尖仿佛触到仓廪丰实的暖意——年味，是把六百年的粮，一粒粒，存进今人的胃与心。

青铜战士在风里凝固成歌。骑马者挽弓欲射，矛尖却朝向天空——不为征战，只为守这满城灯火长明。我站在他们影子里，听见自己心跳，与六百年前某位守城人的，渐渐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