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途 第四章

拾忆冉

文/拾忆冉

下午的气温长时间在四十度以上。我戴着遮阳帽，提着一大件矿泉水焦急的寻找23号楼。

我在飞翔……，电话又响了：“你好，鲜必达专送，”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怎么还没送到？你这都超二十几分钟了！”

“不好意思，我刚上班还不熟悉。我连忙解释。

“你不熟悉是我造成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语气加重了，明显小烦躁的情绪。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的小爆脾气也上来了。把挂在左胳膊上的购物袋放在地上，两条紫色的深槽在阳光下格外的醒目。

“你超时了，你超时了你嚷嚷什么？你挣的就是这个钱”忽然电话没音了。 我以为是我不小心挂断了电话，连忙从拨过去：“我在飞翔……，和我的铃声一样。

“叮咚，叮咚，”APP上信息提示音响了，仔细一端详：你有一批次订单客户拒收，请你返站交接。一看客户地址，不就是手上这单么。

车子在西门放着，我这都快走到东门了。不得不提着二十四瓶矿泉水折回去。一路上把他家人问候了好几边，本来我素质挺好的。热气从脚底直直往上窜，透过鞋底感受到地面的滚烫。硕大的小区空旷，知了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和我一样送外卖的匆匆而过。好不容易到了西门，我把水狠狠的丢在地上。抓起一升的‘康师傅’咕嘟嘟灌下去，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瓶了。“瓜皮导航，从东门进去十分钟就到。非得把我导到西门来。”自言自语骂着导航。

晚上十点多，我如同无头苍蝇在智慧城小区乱装撞。这是比白天万科那个小区还大两倍的小区。属于第一代住宅，解决有无的刚需，上百栋楼，无数的门。昏黄的路灯悬在半空，光线到不了路面被黑暗吞噬了。大脑昏沉沉的，我意实到需要思考，可无法集中注意力。饥饿感强烈的撞击着胃，闷热依然包裹着有生命的，没生命的，能动的，不能动的一切。精神和肉体都在承受着忍耐到极点的暴击。

导航在小区里不是提前让拐就是滞后提醒，根本用不了。白天还能看楼号寻找，现在什么也看不到。碰到人就赶紧问，一个人说直行，一个人说右拐，小区太大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大脑宕机，导航失灵，黑漆漆的夜。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单，想着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天不遂人意，世上事往往都是这样，我都忘了第几次和客户通电话了。

“你好，我实在找不到你的地方，要不你取消一下。钱回自动退还你的。”我拖着嗓子，疲惫的声音很是无奈。

“小伙子，不着急。你仔细看看你身边有啥醒目的标志？”不确定电话那头是大叔还是大爷，听声音年龄挺大的。

“高低一样的房子，点缀着昏黄的路灯密如蛛网的水泥路。我在不大的社区花园，别的看不到。”

“有个垃圾收集站，看到了吗？”大爷说。

我说：“嗯，我看到了。”

大爷说：“旁边有个木栅栏椅子看到了？就在路灯底下，”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流露着平和亲切。

我说“嗯，我看到了。”

“好好，你别动了，我过来。”大爷的声音通过话筒穿进我的脑子，一刹那我想哭，鼻子酸酸的，我真的想哭。一种被理解，得到尊重的感觉撞击着我。

晚上回来来不及多想，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买了两个包子就往站点赶。七点十五九零九秒，我终于连上APP签到。看着排到23号，赶紧大口吃包子，噎得慌，拿着杯子去邵主管旁边的饮水机接水。

“迟到九秒，扣款伍拾。”邵主管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站直身体，水杯里的水洒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只有我离他最近。确定他是对着我说。

“昨天扣伍拾。一单五快，跑了十五单，挣了七十五。我吃饭喝水后还是负的，今天你又扣伍拾，我是来给你打工的! 嗓音颤颤的，每次我一激动肌肉紧绷就这样。

“你别对我喊，系统显示你迟到九秒，自动扣款。迟到一秒系统也是同样的操作。”邵主管那冷冷的腔调听的我真恶心。“这不是人为的，我只是通知你。”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水杯攥的紧紧地，手指仿佛要嵌进玻璃里。手指骨节处微微泛着白，水杯里的水也微微颤抖着。

“站着干么呢？”我师傅进来抱箱子恰巧看到。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小事情，都被罚过。以后咱们早起那么几分钟。”

坐在车座上，我还是想不通。也许下一秒，也许下下一秒，我手里的水杯会砸向他。很累，真的很累，心灵和身体上。

我长期晚上入睡困难，失眠的毛病竟好了。下来的两天还是状况百出。同一栋楼一单元送到二单元的或二单元送到三四单元的；导航是一个地址备注是另一个地址的……第七天的下午，武主管通知开会培训。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武主管递过来一张签到表。

1.林正虎

2.刘天民

3.樊子轩

4.周一舟

今天正式欢迎你们加入“鲜必达”骑手队伍，下来我就骑手配送过程中常遇的问题和需要注意问题讲解：激光笔的红点在前面的投影仪投出的APP界面上下跳动。“配送时间，客户要求配送时间，必达配送时间，挂起，强制，妥投，二次妥投，拒收……”。一下午下来，我印象最深的：服务要规范……罚款。

晚上我约了师傅吃饭。十一点多的时候，和师傅一同来的还有秦月，韩百川，我们来到一个路面面摊。我对着面馆老板：“来四大碗油泼面，拼个凉菜，两瓶啤酒。”师傅说：“四碗面，别的不要了。”另外两个人也没说什么。

“滋溜，”面条滑师傅服嘴里：“你们六个人，你是最不被看好的。没想到你坚持了下来。”

秦月接着说：“你们一起来了六个人，当天下午走了一个，第三天又走了一个。”

韩百川端起碗把碗底最后一点面拨拉进嘴里，端起另一个碗里的面汤，‘呼哧，呼哧’喝干了面汤，用右手边缘左右两下抹抹嘴。“我们这个活，不是谁都能干了的，得下苦。”

说话间他们三个都吃完，我还有小半碗面。连忙站起身，对老板说：“一共多钱？算账老板。”

师傅拿起桌上的‘红猴王’给每个人一根：“不急，你吃你的。我们各付各的，大家的钱来的都不容易。这是规矩。”

韩百川说：“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

一边吃面一闲聊，我问：“师傅你哪人？”

师傅：“出来了别叫师傅，我和小秦都比你小，甘肃庆阳的。老韩渭南白水的，小秦咸阳秦都的。”

韩百川说：“老林，你多大？”“今年本命年，你呢？”我喝着面汤回答。

老韩说：“刚好比你大一岁，是老了。”抽了一口烟慢悠悠的说：“小白攒钱娶媳妇了，小秦还房贷还要给小孩买奶粉，我供着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都不够花，”接着又吸了一口烟：“每个人都会被扣钱，小钱就算了，毕竟每月还能到手七八千一万的。钱一年比一年不好挣了，不干这还能干啥？”

师傅说：“走吧。”

我看着面摊老板过来收拾碗。“还不收摊休息？”

“还早哩，我这到凌晨三四点钟。一会还有一波出租车司机，滴滴司机来。”老板很是肯定的说。

十二点了，还是很热。路边孤零零的摆着面摊，还有一水果摊。“咋不去夜市呢？”我骑上电动车说。

“夜市摊子多竞争多，客户选择也多。这地方离夜市也不远，坐下就是我的客，还好停车。”老板得意地说。

本来和老板顺口闲聊，一来一回的也勾起我的胜负欲：“你还能得会研究客户了？”

“不研究等着被饿死呀？想活下去就得研究。”老板把套在碗上的塑料袋取下，扔进垃圾桶。

我问：“你把秘密都告诉我，不怕来抢你生意？

“不怕，你吃不了这苦。”老板说完揉起了面，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