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正月初二在澄塘

卢冬林

父亲生于澄塘，长于澄塘，在这片水土上度过十四载春秋；澄塘，是他血脉所系的故园。而我，亦在此工作三年，于澄塘桥下村邂逅挚爱，结发成婚——妻子是桥下村的女儿，澄塘，便成了我灵魂停泊的第二故乡。

我家年节自有章法：正月初一在县城拜望亲族，初二则随妻舅一行，踏着新年春光，往澄塘桥下村为妻子老舅贺岁。拜毕，我总不忘再折向集镇北端的港南村，探望望明表哥。今年亦如旧例，桥下之后，步履从容，直抵港南。手机轻点，几帧光影，悄然定格这岁序更迭里的温情。

桥下村静卧澄塘集镇东南，大厦村则踞其北。四十年前我执教于澄塘中心小学时，桥下、老街、北龙（今大厦村）尚如三颗散落的珠子，各自成境；如今屋舍相衔、街巷互通，早已融为一片温润而丰饶的集镇肌理。

我们拜罢小舅，缓步北行，途经澄塘中心小学——那曾安放我青春讲台三年的地方。这条路，是通往大厦的旧径，两旁校舍林立，当年青瓦木构的教室，早已化作窗明几净的楼宇，在春风里静默伫立。

这栋低檐平房，便是当年澄塘中心小学教师办公室后的食堂和教师住房。现也翻修一新，粉墙黛瓦，门楣古朴，却仍稳稳托住一段被粉笔灰染亮的岁月。

1984年冬，小院清寒，我立于办公室前冰凌树影之下，衣襟微扬，目光清澈，笑容爽朗——那帧留影，是青春在澄塘投下的一枚印章。

澄塘中心小学西南角的小楼，曾是乡教办室所在。窗外樟影，年年如约，拂过几代师者的案头。

港南村这栋老屋，青砖灰瓦，檐角微翘，四十年前澄塘乡间尽是这般模样。我当年所教学生多出自大厦村，家访时踏进的，正是这样一方院落，一张饭桌、几条板凳、一围笑语盈盈的烟火人间。

旧时正月，拜罢表哥，尚要渡溪至港南对岸的新屋里，向两位义叔叩首问安。义叔早逝后，我仍数度登门，为两位婶婶奉上新岁祝福。原来上世纪三十年代，祖居之天宝逍遥(革命老区)，战火不断，曾祖母携祖父、祖母自逍遥逃难至此，落脚新屋；父亲1935年即降生于斯，幼时乳乏，承义叔之母胡梅英哺育，遂拜为干娘——血脉或可远徙，恩义却深植故土，代代不泯。近年，两位婶婶亦随儿孙迁入县城，新屋空寂，唯余旧瓦听风。

自港南折返桥下，步履轻缓。十年前桥下村推行新农村建设，青砖黛瓦渐次替下土墙茅顶，这般老屋，如今已如古瓷残片，稀见而珍贵。

立于桥下村东望，安背山静卧天边，低缓如眠。山丘虽小，却安卧着我的祖父与岳父——两代亲长，同山长眠，以青山为碑，以岁月为祭。

桥下村屋场东端，一排古树参天而立，枝干虬劲，浓荫如盖，蜿蜒成廊。人行其间，恍若步入时光隧道：风过处，四十年前的读书声、溪涧声、笑语声，一并浮起，清晰如昨。

1984年12月23日，星期天。我背起借上高老同学喻元高的相机，到桥下、高坪郊游写生。忽见此古树长廊，又逢溪上石拱桥横卧如虹，顿觉诗情奔涌，画意天成。

立于石桥畔，抬眼南望，高坪村砥柱塔巍然矗立，古塔、古桥、古树三者相映，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无声诉说澄塘千载文脉。

砥柱塔，五级浮屠，石骨铮铮，塔尖刺破薄云，似在擎举一方水土的精魂与气节。

古石拱桥，单孔如月，石缝间青苔沁润，桥面被无数脚步磨出温润光泽——它不言不语，却驮过多少晨昏、多少悲欢、多少离乡与归乡的足音。

当日，我沿溪而上百余步，立于新建公路桥栏边，调好相机自拍。快门轻响，定格下那个背着行囊、心怀山河的年轻身影。

1984年12月23日，高坪村写生归途，我于溪畔自拍留影。未曾料，翌日傍晚，父亲自县城返姚家村途中突遭车祸，经县医院抢救无效，于25日清晨溘然长逝——本来，之前的每个周末，我都会返回县城与父亲相聚，而父亲生前的最后一个周日，我却在游山玩水，没能与父亲见上一面，那帧照片，竟成父子永別的时光见证。

1985年冬，我与桥下村的萍姑娘订婚。此后数载农忙，我常挽裤赤足，往返于这溪流两岸的田畴之间，在岳父的责任田里插秧、打禾。泥水沁入脚趾，稻香漫过肩头，那方水土，就这样以最朴素的方式，将我真正种进了澄塘的根脉里。

古木成林，古树成廊，故事成忆。时光如溪，不舍昼夜；而人立廊下，一呼一吸间，皆是故园的吐纳。

自田畴归来，经古树长廊重入桥下屋场。道旁那株罗汉松，相传有八百五十余岁，曾撑起几代人的荫凉；几年前却悄然枯槁，唯余苍劲枝干，缠满青藤，如一位卸甲的老将，在静默中完成对岁月最庄严的守望。

老屋渐稀，如秋叶辞枝，无声而必然。然屋基犹在，地气未散，新瓦之下，仍埋着旧时炊烟与晨钟。

村民新筑的楼房，白墙黛瓦，窗明几净，檐角微翘如燕翼——传统形制里跃动着现代生机，澄塘正以自己的节奏，在守与变之间，走出一条温厚而坚定的路。

2022年落成的桥南官厅（桥下李氏宗祠），额题“簪缨第”。三字端凝，既承先贤衣冠之盛，亦寄后人耕读之志——祠堂不单是香火之所，更是澄塘人精神归航的灯塔。词堂内还有捐款名录，上面还镌刻着妻子的大名。

午间，围坐于妻子小舅家八仙桌旁。腊肉醇香，米酒微温，笑语喧哗，碗筷轻响——这人间至味，不在珍馐，而在故土灶台升腾的暖意里。

小舅家门前，群鸡悠然啄食，羽色鲜亮，步态从容。阳光洒落青砖院坪，光影斑驳，一派祥和吉瑞之象，恰似澄塘赠予游子最朴素也最丰盈的新春贺礼。

　　2026年2月19日，丙午正月初三

逍遥散人记于二中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