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兰溪的水是活的,它不单往东流,也肯往西去——苏轼当年站在岸边,大概也是被这反常的倔强打动,才写下“门前流水尚能西”的句子。我常在桥上驻足,看水光粼粼,映着对岸新起的玻璃幕墙,也映着桥墩上斑驳的旧砖纹。风从水面浮上来,带着一点凉、一点甜,像刚拆开的春茶。手机震了一下,朋友圈里那张桥景图底下,有人留言:“原来古诗里的地方,真的还在呼吸。”是啊,它没被封进书页里,它就在这儿,在汐水涨落的节奏里,在我们每天经过的桥影之下, quietly springing back ——像春天从不预约,却总准时赴约。</p> <p class="ql-block">《伤寒总病论》的墨香,早散在千年的风里了,可它没走远。我翻过几页影印本,纸页脆黄,字迹却硬朗如初。那天路过老城南门,青砖墙根下新栽了一排玉兰,正抽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位穿白套装的姑娘站在那儿,没拍照,只是仰头看檐角飞起的弧线,像在辨认某句方剂里的君臣佐使。我想,医者仁心,何尝不是一种春耕?把寒症当冬雪,把脉象当节气,把人间冷暖,一剂一剂,熬成温热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山是青的,水是亮的,塔是旧的,楼是新的——这城就在这叠叠重重的“之间”活了下来。我常带学生沿河走,从古塔的影子走到写字楼的玻璃反光里,他们问:“老师,这算传统,还是现代?”我指指水面:你看,倒影里塔尖和楼顶挨着,水一晃,就融成一片光。原来故事不在非此即彼的标签里,而在汐水涨落之间——它涨时漫过石阶,落时留下湿痕,不争高下,只记春秋。</p> <p class="ql-block">那棵粉花树开得最盛时,我正坐在湖边长椅上改作业。风一吹,花瓣就往稿纸上落,像谁悄悄盖下的春章。湖水静,倒影清,连那飞檐翘角都软了棱角。有人路过,驻足拍一张,发出去,底下很快堆起一串“好美”“想回小城”。我笑,小城哪有什么滤镜?它只是把春天,一寸一寸,织进了街巷、校舍、老人晒在竹竿上的被单里,织进了我们每天早起时,窗台上那杯温热的豆浆气里。</p> <p class="ql-block">白莲河水库的水,蓝得让人心软。我陪父亲去钓鱼那日,他指着远处山坳说:“这水,养活了半个县。”堤坝上“白莲河水库”几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可水底下,鱼群正巡游,水草正摇曳,春汛正悄悄涨起一寸。车过水库大桥时,我摇下车窗,风里有水腥,也有青草味——原来“千湖之县”的春天,不是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蓝点,是水波推着水波,是春水推着春水,推着人心里那点久违的、微微发亮的轻盈。</p>
<p class="ql-block">汐水的春天,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日子,也不是某处打卡的风景。它是桥下逆流的水,是古书页边新抽的芽,是塔影与楼光在水面的握手,是粉瓣落进稿纸的微响,是水库堤坝上被晒暖的旧字——它不声张,只涨落;不邀约,只抵达。而我们,不过是恰好站在水边,衣角被风轻轻掀起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