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后主李煜传

如闻

南唐之衰，有国主曰李煜，世称后主。后主一目重瞳，丰额骈齿，状貌奇伟，然生性仁厚，不喜兵戈，惟好诗书词赋，尤工音律，世号“词帝”。其一生情缘，系于周氏姊妹，姊曰娥皇，妹号小周后，悲欢离合，皆与国运相始终，观者无不潸然。

周娥皇者，南唐司徒周宗之长女也。生而颖慧，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年十九，以元宗之命，嫁于吴王李煜。元宗尝闻其艺，以国宝“焦桐琵琶”赐之，宠遇殊甚 。

娥皇姿容端丽，有国色，能创新妆。自制“高髻纤裳”“首翘鬓朶”之饰，宫人争效之，号为“惊鸿” 。后主一见倾心，自此专房之宠，十年不衰。尝于雪夜宴饮，酒半酣，后主欲起舞，戏谓娥皇曰：“若欲吾起舞，当为新声。”娥皇即席而奏，倾刻谱成，声韵清越，后主大悦，因名其曲曰《邀醉舞破》 。

其闺房之乐，见于词章者尤多。后主尝作《一斛珠》以状娥皇之娇态云：“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香艳旖旎，令人神往。又尝与娥皇共理《霓裳羽衣曲》，考其讹谬，去其繁秽，使清越之音复传于世，士林传为美谈 。

未几，娥皇染疾，后主朝夕侍奉，衣不解带，药必亲尝而后进，如事父母 。然天不假年，娥皇竟以疾薨，年二十有九。临终之际，后主泣问所欲言，娥皇默然良久，惟取中主所赐焦桐琵琶，置诸怀，含泪而逝 。后主哀恸欲绝，形销骨立，扶杖方能起立，几欲投井以殉，赖左右救免 。自制诔文数千言，语极酸楚，有“珠碎眼前，花雕世外”之句，闻者无不堕泪 。

娥皇既殁，后主思念不已。每见春花秋月，辄触景生情，尝作词云：“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 又云：“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缠绵悱恻，哀感顽艳，皆悼亡之作也。

后娥皇之妹小周氏入宫侍疾，渐承恩宠。小周氏年方及笄，娇小玲珑，与娥皇之端丽殊异。后主悦之，私会频频。尝作《菩萨蛮》纪其事云：“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后人谓其“刬袜步香阶”之语，状偷期之态，曲尽其妙。娥皇闻之，病中益增悲戚，遂不起。世论以此为后主薄幸之证，然亦才人多情之难免也 。

后主既纳小周氏，爱宠有加，过于前后。为之起亭台，植花木，穷极奢丽 。然南唐国势日蹙，宋师压境，后主束手无策，惟日与小周后饮宴赋诗，聊以自遣。开宝八年，金陵城破，后主肉袒出降，与小周后同被俘入汴京。宋祖封后主为违命侯，小周后为郑国夫人 。

其后宋祖崩，太宗即位，屡召命妇入宫。小周后每入，辄数日始出，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惟宛转避之而已 。或传太宗使画工潜图其状，后世所谓《熙陵幸小周后图》者，虽未必可信，然亡国之痛，妻孥之辱，亦可见一斑 。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后主四十二岁生辰，命故妓奏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是夕，后主忆及故国，填《虞美人》词云：“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词成，传诵都下。太宗闻之，以为有思国之心，遂赐牵机药鸩之。后主饮毕，肢体挛缩，首足相就，如牵机状，遂卒，年四十二 。小周后哀不自胜，未几亦自缢以殉 。

呜呼！后主以绝世之才，丁末造之运，本无心于帝位，而终蒙亡国之耻。其于情也，始则专宠娥皇，琴瑟静好；中则私通小姨，行迹可疑；终则国破家亡，妻孥受辱。世或以“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为香艳，以“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为轻薄，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为哀怨。然不知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才之绝世，适足为累。使后主不为帝王，但以词人终老湖山，与周后姊妹唱和终老，岂非人生极乐？惜乎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既不能守国，又不能庇妻，徒以绝妙好词传之后世，亦可哀也已！

昔人论词，谓后主“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其于情之一字，亦可谓至死不悟者欤？然则千古词心，终归寂寞；一江春水，流恨无穷。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