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统万城

信天翁

<p class="ql-block">靖边避暑时,一众团友同乘一辆大巴,前去游览大名鼎鼎的匈奴古都__统万城。</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大巴都行驶在改良后的毛乌素沙漠上。车轮碾过黄沙与尘土,路在眼前缓缓铺开,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系在毛乌素南缘的天与地之间。风从西边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吹得车窗微微震颤。远处几座灰扑扑的建筑轮廓浮在地平线上,还有几座孤零零的高压电塔,像古代哨兵的剪影,静默地守着这片被时间反复翻阅的土地。“天高云淡”四个字,不知是谁刻在心上,又落进眼里——真不是修辞,是抬头就能撞见的辽阔。</p> <p class="ql-block">大巴停稳,我们陆续下车。有人撑开伞,有人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没人说话,只听见风掠过沙地的微响。脚下的沙地松软,踩下去有一点陷,又立刻托住人。远处山坡上泛着青绿,是春末夏初最老实的颜色。我们站成一小片人影,在空旷里显得轻渺,也显得郑重——毕竟,是要去见一座活了1600年的古王城。</p> <p class="ql-block">博物馆的石碑立在风里,字迹沉稳:“统万城遗址博物馆”。碑前地面有几道自然裂开的缝隙,像大地不经意的呼吸。我蹲下拍了张照,影子斜斜地铺在裂缝旁,仿佛一脚跨进了时间的夹层。</p> <p class="ql-block">一进门,光就从高窗里淌进来,照在木质地板上,也照在中央那组白雕塑上:一辆马车,几匹昂首的马,线条利落,不写实,却比写实更像那个奔腾的年代。天花板垂下的棕网,像一张收拢的网,又像游牧民族帐幕顶上的经纬——原来刚柔、游牧与定居,早在这空间里悄悄握手了。</p> <p class="ql-block">展厅墙上,“统万城考古”几个字红得沉静。原来它不是建在土上,而是直接夯在沙层里的城堡;不是凭空而起,是照着中原城池的规矩,一板一板、一层一层,用白、青、灰三色沙土,硬生生“砸”出来的。这位雄主赫连勃勃建的不只是城,竟是一句宣言:我们也能筑城,也能守土,也能写史。</p> <p class="ql-block">灰砖地,黑顶,展柜里陶罐的弧度还带着手捏的余温,金属带钩上蚀痕蜿蜒,像一条未写完的句子。右侧那座建筑模型静静立着,红山为幕,蓝天下,它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解说词都更早把我们拉回到公元418年那个夯土飞扬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统万城复原模型前,我站了很久。它不是微缩的玩具,是沙盘上的山河——西城、东城、宫城、角楼、瓮城……连护城河的走向都清晰可辨。旁边一位老人轻声说:“这城,当年能看见三十里外的烟。”我点点头,没接话。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模型上细小的夯土纹路,像拂过一段未冷却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永安宫模型藏在模拟的土层里,屋顶飞檐微翘,斗拱精巧。它被安放在考古现场的语境中,不是孤零零的展品,而是一处刚刚被刷去浮土、露出轮廓的“正在发生”。让人觉得,历史不是封存的标本,而是正在呼吸的现场。</p> <p class="ql-block">大夏国疆域图铺展在墙上,橙红渐变,如一道未熄的余烬。幽州、朔州、凉州……地名像星子,缀在黑底之上。它存在不过二十多年,却把名字刻进了毛乌素的沙、无定河的水、陕北的风里。短命,但够响亮!</p> <p class="ql-block">“崛起与建国”那块展牌,写赫连勃勃“少而凶暴,长而雄杰”。他出身匈奴铁弗部,却用汉家制度筑城,用中原匠人夯土,用儒生拟诏书。他建统万,不是为退守,是为登高——登高望远,也登高立国,统御万邦。</p> <p class="ql-block">骑兵模型在玻璃柜里凝固着:弓已满,箭在弦,马蹄腾空,鬃毛飞扬。没有喊杀声,可那股劲儿,隔着玻璃都撞得人胸口一热。旁边标牌写着“吹弹可破,请勿触碰”——是提醒,也是隐喻:有些力量,本就不该被触摸,只该被记住。</p> <p class="ql-block">“统万城的陨落”展板是红底白字,冷静得近乎克制。从公元418年建成,到994年宋太宗下诏毁城,近六百年间,它做过都城、军镇、边堡、废墟……最后连名字都差点被风沙抹平。可它并没真正消失——它只是沉进沙里,等一场风,等一双眼,等一句“原来你在这儿”。</p> <p class="ql-block">匈奴贵族的马拉篷车</p> <p class="ql-block">毛乌素沙漠南侵毁城图</p> <p class="ql-block">走出博物馆后门,真正的统万城就在眼前。那堵白城残垣,高高地立在沙原上,像一截未愈的骨。团友们三三两两走着,有人拍照,有人静立,有人蹲下摸了摸墙土——那土,还是当年赫连勃勃下令夯进去的白、青、灰三色沙。</p> <p class="ql-block">西南角楼只剩半截土墙,断面裸露,层层夯痕如年轮。我伸手轻抚,指尖是粗粝的沙粒感,风从墙缝里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不说话,可站久了,人就懂了:所谓坚固,不是不塌,是塌了还站着;所谓永恒,不是不朽,是朽了还能被人记得。</p> <p class="ql-block">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立在石塔旁,塔顶有个大洞,像被时光咬了一口。碑字清晰,塔影斜长。我站在碑前,影子叠在“统万城遗址”五个字上——那一刻,1600年,不过一步之遥。</p> <p class="ql-block">城内最高遗址__永安台(宫)</p> <p class="ql-block">永安台遗址前,我摘下帽子,让风吹吹额头。台基由一块块独立夯土垒成,缝隙清晰,像书页间的留白。讲解员说,这是中原“小块板筑”技术的实证。我望着那缝隙,忽然笑了:原来最硬的土,也留着让不同文明握手的空隙。</p> <p class="ql-block">城内沙丘与草滩交错,沙是浅金,草是新绿,风一吹,沙粒跳,草尖晃。几只蜥蜴倏忽钻进沙缝,像从历史缝隙里溜出来的活注脚。这里没有喧闹,只有风、光、沙、草,和一座城用沉默教给我的故事:兴废本寻常,而生命,总在缝隙里返青。</p> <p class="ql-block">南门遗址的介绍牌立在风里,写着“朝宋门”——这名字真有意思,一个匈奴政权,给南门取名“朝宋”,是示好?是挑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未及落笔的对话?我望着复原图上那道门,它早已不在,可门框的轮廓,却在我心里越刻越深。</p> <p class="ql-block">南门瓮城遗址一瞥</p> <p class="ql-block">野羊残骸</p> <p class="ql-block">古窑洞群</p> <p class="ql-block">被沙暴推倒的砖碑</p> <p class="ql-block">城内大片的沙丘与草滩</p> <p class="ql-block">众团友碑前留影</p> <p class="ql-block">站在高处回望,统万城如一枚被遗落的白玉扣,别在毛乌素的衣襟上。沙丘起伏,草滩延展,残垣静默。没有恢弘的配乐,没有煽情的旁白,只有风在耳畔翻动历史的页码——轻微,却一页比一页沉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夕阳把沙地染成暖金。我忽然想起博物馆里那句“天高云淡”。原来它不只是景,是心境:当人站在统万城的废墟上,才真正懂得,所谓辽阔,不是地有多广,而是心能容下多少兴亡。</p>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补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