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李树伟散文《目送里的修行》

惠龙

请欣赏李树伟散文《目送里的修行》

文/李树伟

阳台的月季开了又谢，我蹲在花池边剪枯枝，恍惚看见四十年前的场景：小丫头扎着羊角辫，攥着我的裤腿，在菜市场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爸爸等等我"。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我的背影；如今她的世界很大，大到我要踮脚才能望见她朋友圈里的城市夜景和实验室里的希望。

孩子黏人的日子，像春天的花一样短促。记得她刚去碧峰门小学上学的第一天，她抱着我的腿哭成泪人，老师掰开她的手指时，她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红印。可没过半年，她就能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进教室，回头挥挥手的样子，潇洒得像只刚学会飞的麻雀。后来她上中学，骑着自行车掠过巷口，我扒着门框看她的背影，蓝白校服在风里鼓成小旗子，那句"路上小心"卡在喉咙里，还没说出口，人已经拐过街角。

人到五十，才慢慢懂了"目送"这两个字的分量。她后来考上大学，我送她走进大学校门，她跟我告别的时候，说出压抑心理的话：“我总于逃出你的魔抓。”我听后哭笑不得……研究生毕业，找工作那年，我们托了不少关系，想让她进离家近的大学当老师，可她背着我们投了天津市的简历，拿到录用通知时，才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我想试试"。送她去车站那天，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像在敲我的心。她检票时回头笑了笑，阳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我突然发现，那个总爱抢我碗里排骨的小丫头，已经一心一意的想脱离我的控制了，她太想独立展翅高飞啦。

有段时间我总忍不住操心。她谈恋爱，我翻来覆去打听男孩的家境；她买房，我把养老钱全取出来塞给她；她加班晚了，我能盯着手机等她报平安，直到凌晨。她不耐烦："爸，我都三十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总觉得她还是那个过马路要牵着的孩子，怕她摔着，怕她受委屈。直到有次她发高烧，自己拖着病体去医院输液，在朋友圈发了张吊瓶的照片，配文"成年人的世界，感冒都是奢侈品"。我看着那张图，突然红了眼眶：原来她早就学会了独自撑伞，是我还停留在给她送伞的年纪。

去年她带外孙女回家，小家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扑向我，嘴里喊着"姥爷"。我弯腰抱起她，突然想起当年抱她的样子，也是这么软乎乎的一团，闻着有奶香味。小家伙黏人得很，吃饭要坐在我腿上，睡觉要攥着我的手指，像极了她小时候。可临走时，孩子哭着扒车门，她蹲下来轻声说："我们要回家啦，下次来看姥爷好不好？"那语气温柔又坚定，像极了当年我哄她的模样。

阳台的月季又冒出新芽，我给花浇完水，坐在藤椅上翻相册。有张她十岁生日的照片，蛋糕上的蜡烛映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总以为日子很慢，能陪她走很长很长的路，却没料到，所谓父女一场，不过是她从蹒跚学步，到健步如飞，最后把背影留给我。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视频，外孙子和外孙女在屏幕里喊"姥爷"，她在旁边笑："爸，告诉我妈周末我们回去吃饭。"

挂了电话，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相册上，暖融融的。突然明白，父母和孩子的缘分，就像老树上的藤，年轻时缠绕得紧，越往后越得松开。不是不爱了，是知道她有自己的风雨要闯；不是不牵挂，是相信她有能力撑起一片天。我们能做的，是在她回头时，还站在原地；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杯热茶；在她走远时，把思念藏进心里，过好自己的日子。

傍晚的风穿过巷口，带着饭菜的香气。我起身往厨房走，想明天买点她爱吃的排骨。其实孩子从未走远，她在朋友圈晒的家常菜，像极了我做的味道；她教外孙女和外孙子背的诗，是我当年教她的那首。所谓传承，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目送她的背影，她带着我们的影子，在新的世界里，活出另一种精彩。

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指向相聚，唯有父母的爱指向别离。但别离不是终点，是让爱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就像老藤放开新枝，是为了让它爬得更高，看得更远。而我们这些站在原地的人，守着岁月的暖，看着远方的光，看着外孙女的个子已经超过她姥姥，看着外孙子给自己碗里的撑进的米饭，比我碗里还多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练外孙女和外孙子都已经长大了，我们能不老吗？看着姑爷在厨房炒菜，听着闺女在电话里布置科学院的工作，看着外孙女能主动给我搬椅子，外孙子主动给他姥姥找酒杯，斟酒的样子，朴实无华的家庭生活真的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