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岔沟镇刘家堡村的山坳里，有棵老柞树，树皮皲裂如掌纹，枝干虬劲，撑开一片空旷的天光。它不声不响立在那里，少说也过了千年——村里老人说，树在庙前，庙在树后，谁先谁后，早没人说得清了。秋冬时节，叶子落尽，枝杈却更显筋骨，上面密密匝匝系着红布条，像一树未拆封的祈愿，风一吹，就轻轻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一颤。</p> <p class="ql-block">那树旁的小庙，灰瓦、浅蓝墙，门楣低矮，台阶不过三级，石面被踩得温润发亮。香炉里灰冷了，但香脚还立着，像没说完的话。柱子上、门环上、屋檐角，红布条缠得仔细，有的褪了色，有的新扎上去，红得扎眼，也红得踏实。没人天天来，可红布条从没断过——谁路过，顺手系一条，不为求什么，就为心里那点念想，有个落处。</p> <p class="ql-block">庙门没锁，虚掩着。推开来，里头供着一尊泥胎，脸已模糊，衣纹却还看得出旧时工整。两扇拱窗透进光，照见窗台上积着薄灰，也照见几枚硬币、半截蜡烛、一小把干瘪的红枣。供品不讲究，但都干干净净。庙不大，却让人站定就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怕惊扰神明，是怕惊扰了这份自自然然的虔诚。</p> <p class="ql-block">庙前有方青石台，不大，刚好容下一只香炉、两碟供果、一面褪色的红幡。幡角常被风掀起来，扑棱棱地响，像在跟山说话。台边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底下压着几张叠得方正的黄纸，纸角被风掀开一点，露出里头墨写的字：平安、顺遂、爹娘康健……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很认真。</p> <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那树——整棵被红布裹着，不是装饰，是缠绕，是托付。布条层层叠叠，有的已朽，一碰就碎；有的还鲜亮，是前日刚系上的。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洞幽深，有人往里塞过纸条、硬币、小铜钱，也有人只伸手探一探，就缩回来，仿佛怕惊动了里头沉睡的什么。它不说话，可你站在那儿，就觉得自己被记得。</p> <p class="ql-block">石阶通向庙门，阶石缝里钻出几簇野菊，瘦伶伶地开着，黄得倔强。树影斜斜铺在阶上，风过时，影子也动，像在叩首。偶有山雀掠过，停在庙脊上歪头看人，看一会儿，又飞走。人来了，系条红布；人走了，树还在，庙还在，风还在吹，红布还在飘——日子就在这来来去去里，悄悄续着。</p> <p class="ql-block">山林静，庙也静，可静里有声：布条拂动的窸窣，枯枝坠地的轻响，远处谁家狗叫一声，又歇了。地上散着几片落叶、半截香、一个空塑料瓶——不碍事。神明不嫌杂，日子本就如此：有敬，有乱，有新红，有旧灰，有未拆封的愿，也有已落地的尘。</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把瓶子捡起来，顺手抚平一条被踩歪的红布。它软软地垂着，像一句没说完的问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