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德便是才

邱文

小区停车位比较紧张，所以邻居们也形成了一种默契，即晚归的邻居可以把车停在正常停车的邻居车前，然后留下自己的电话，需要挪车就尽快下去停车场。虽然有了默契，但邻居间因为挪车不够及时的问题也经常会出现一些不愉快。

某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位女邻居的挪车电话，我立即赶去停车场。我车挡住的是一台百万大奔，旁边站着那位女邻居。我连忙说抱歉挡车了。但让我惊讶的是，以往挪车时，邻居们虽然默许挡车，却总会多多少少带一点可以理解的抱怨，但这位女邻居竟然笑眯眯地对我说没关系（我与她也完全不认识），让我瞬间都愣住了。我一边挪车一边就想，估计这位女士无论工作还是生活肯定都会非常圆满。因为她自带光环，能随时感染他人。

这位女邻居有没有才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有德之人。明代名士陈继儒在他的《安得长者言》里的一句话受到长期的批判，这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的前面还有一句，即"男子有德便是才"，意指男子以德行彰显才能，女子以不显露才华体现德行。我在《中国人的精神》中介绍过，高级汉语是高度优雅的，高级汉语也具有对人的改造功能。所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便不能单纯以字面的意思来理解。这两句被断章取义了数百年的古训，实则蕴含着中华文明对人性修养的深刻洞察。

当我们将这两句话合而观之，便会发现一个超越性别局限的普世真理：德、才本是一体，有德方是真才，而无德纵有才亦不足贵。这种“有德便是才”的境界，不是对才能的否定，而是对才能本质的升华。所以它不仅不是愚民的桎梏，反而是修身的智慧。

德者，心性、品格、境界之总称；才者，能力、技艺、知识之谓也。才如利刃，可切玉亦可伤人；德如刀柄，决定利刃之所向。一个人若有经天纬地之才，而无厚德载物之德，其才愈大，危害愈烈。反之，一个人若德行高洁，即便技艺未臻极致，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教化，一种感召。也可以说，德的智慧是一种更高的才能境界。况且，一个具备很高智慧的人，他怎么可能才能低下。

如果说“有德便是才”是对理想状态的描述，那么“无才便是德”则是对现实风险的警示。这里的“无才”，绝非鼓励愚昧无知，而是强调在无德的情况下，宁可无才，也不要让才能成为作恶的工具。

历史与现实提供了太多的例证。抗日战争期间，那些为虎作伥的汉奸，其中不乏饱读诗书之士、精通技艺之人。他们或有满腹经纶，或有一技之长，却因民族大义之德的缺失，将才智用于助纣为虐，沦为千古罪人。此等有才，不如无才。

再看当代社会，某些所谓"精英"也令人感叹。他们精通金融运作，却用来收割韭菜；擅长法律条文，却用来钻营漏洞；熟谙网络技术，却用来实施诈骗。这些人才能越高，造成的社会危害就越大。才能偏离了道德的罗盘，就容易在欲望的迷雾中驶向深渊。

又如前段时间屡上热搜的那位“独立”女性，以为自己有点小才，便可宣称独立。殊不知真正的独立并不是工作与财富的独立，而是人格与思想的独立，也就是基于德的独立。而她的这种“有才”，明显是小聪明对大智慧的遮蔽，是短期功利对长远幸福的透支。

“有德便是才”的深层含义，在于揭示道德修养本身就是一种高阶智慧。德包含判断力，有德之人能明辨是非，在复杂情境中做出正确抉择；德包含自制力，有德之人能节制欲望，延迟满足；德包含共情力，有德之人能推己及人，体察他人苦乐；德更包含定力，有德之人能在诱惑面前不动心，在压力之下不折节，这是精神力量的最高形式。

明代大儒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认为真知必定能行，不行只是未知。在这个意义上，“德”就是“行”的能力，是将知识转化为善行的实践智慧。一个人读遍天下书，若不能孝亲敬长、诚信待人，其“知”便是虚妄；一个人精通百般技艺，若不能服务社会、造福他人，其“才”便是浪费。因此，“德”是才能的完成，是知识的兑现，是智慧的显现。

当功利主义盛行时，我们的教育过度强调技能训练而忽视人格培养，我们的社会过度推崇成功学而淡漠道德感。这种“重才轻德”的倾向，会制造大量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要改变这种现状，需要回归“德本才末”的传统智慧。这不是要否定才能的价值，而是要将才能置于“德”的统领之下，让教育首先培养“人”，其次培养“才”，让社会既奖励能力，更尊崇品格。对于社会而言，“有德便是才”是一种评价标准：不仅看一个人能做什么，更看一个人愿做什么。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当我们超越性别的局限，便会发现这是对所有人类的谆谆教诲：德是才的灵魂，才是德的功用；德是方向，才是动力；德是根，才是花。无根之花，虽艳必凋；有德之才，方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