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寒窑赋》：悟人生穷通，守本心澄明

澄怀观道

　　岁末冬深，朔风穿窗，夜阑人静之时，我于案头翻捡旧籍，偶然得见北宋名相吕蒙正所作《寒窑赋》。素纸墨香，文辞质朴，初读只觉平实无华，再品却字字叩心，三读之下，竟如置身千年之前的洛阳寒窑，与作者一同历经落魄困厄、宦海沉浮，于字里行间悟透人生穷通得失的至理。少时读此文，只当是文人怀才不遇的感怀之辞；历经世事磋磨，再观《寒窑赋》，方知这不是消极的宿命之叹，而是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豁达，是勘破世情后的清醒与从容。

吕蒙正的一生，本就是《寒窑赋》最真切的注脚。他出身寒微，早年被父亲逐出家门，与母亲相依为命，栖身于破壁寒窑之中。白日里投宿僧院求食，夜晚以破窑遮风避雨，布衣不能蔽体，淡粥不足以充饥，受尽旁人的轻视与厌弃，境遇落魄至极。即便空怀满腹经纶，却无施展才学的机缘，只能在困顿中坚守初心、苦读不辍。命运流转，时来运转，太平兴国二年，吕蒙正状元及第，此后一路平步青云，三度入相，位极人臣，享尽荣华与尊崇。从寒窑栖身到庙堂高居，这般天差地别的人生际遇，未曾让他迷失心性，反而让他以平常心回望平生，写下这篇劝世醒人的《寒窑赋》。文中无愤懑怨怼之语，无骄矜自傲之态，唯有对天道循环、时运变迁的深刻体察，对人生起落、世态炎凉的淡然接纳，这份心境，穿越千年依然能叩击读者心扉。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开篇数语，便道尽世间万物的规律与人生的本真。我曾在人生顺境时意气风发，笃信“人定胜天”，以为心怀壮志、勤勉付出，便必能得偿所愿。也曾为求学、为事业日夜兼程、焚膏继晷，却屡屡遭遇事与愿违：挑灯苦读，成绩不及天资聪颖的同窗；兢兢业业，倾尽心力的项目因外部机缘错失而功亏一篑；热忱待人，却难免遭遇误解与疏离。彼时的我深陷迷惘，叹世事不公，怨命运弄人，甚至怀疑努力的意义。读罢《寒窑赋》才猛然惊醒：人生从不是单一的努力便能定义成败，天赋、志向、勤勉皆是成事之基，但若缺了天时、地利、运势的加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展凌云之志。千里马有驰骋千里之能，若无伯乐驾驭、无坦途可奔，终困于槽枥之间；鲲鹏有扶摇直上之志，若无长风借力、无北海可依，难抵九霄云天。世间万物皆循规律，人生际遇亦有时运流转，接纳这份规律，从不是放弃努力，而是放下执念，以平和之心面对起伏。

《寒窑赋》以古今圣贤豪杰的境遇为证，更让我对人生无常有了切肤体悟：“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尧帝明圣，却生不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大孝之子。”孔圣人至圣先师，曾困于陈蔡、绝粮七日，困顿不堪；姜太公韬略无双，曾垂钓渭水、白首待时，默默无闻。德行高洁者命途多舛，凶顽不义者得享天年，圣贤豪杰尚且如此，何况平凡如你我。这世间从无绝对的公平，亦无永恒的顺境，坎坷失意本就是生命的常态。我曾因一时低谷自怨自艾，因他人冷眼自我否定，对比先贤才知，自身的困顿不过沧海一粟。富贵贫贱皆是外在境遇，从不是衡量本心的标尺，不必因一时得失妄自菲薄，更不必因一时顺境骄矜自满。

　　吕蒙正写自身境遇，最是清醒动人：“我昔在洛阳，日投僧院，夜宿寒窑……上人憎，下人厌，皆言余之贱也！余曰：非吾贱也，乃时也运也命也。余今登高官……上人宠，下人拥，皆言余之贵也！余曰：非吾贵也，乃时也运也命也。”落魄时不卑不亢，显贵时不骄不躁，深知人生起伏皆由时运，而非自身贵贱。这份通透，恰是世人最缺的智慧。我们常被外物裹挟，得意时便以为自己能力超群，失意时便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却不知他人的赞誉与轻贱，不过是境遇的投射。唯有守住本心、认清自我，方能不为外界纷扰所动，不为人生起落所困。

读《寒窑赋》，最忌曲解为“听天由命、消极躺平”。文中所言“时运”，从不是放弃努力的借口，而是努力之后的坦然接纳。吕蒙正若没有寒窑苦读的积淀，没有日复一日的修身养性，即便时运降临，也难登庙堂之高。赋中“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一句，道破修行真谛：逆境时安于困厄、潜心沉淀，顺境时心怀敬畏、把握机缘，这才是“知命而不认命”的通达。努力是船帆，时运是东风，二者兼备方能扬帆远航，我们能做的，是在等待中积蓄力量，在机遇来临时牢牢把握。

　　文末“嗟乎！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道尽天道循环的永恒规律。月圆则亏，水满则溢，盛极而衰，衰极而盛，这是自然之道，亦是人生之理。人生没有永远的顺境，也没有永远的逆境，繁华落尽是平淡，坎坷过后是坦途。不必执着于一时得失，不必贪恋于片刻荣华，富贵时不挥霍无度，贫贱时不自我轻贱，顺应天地规律，守好内心方寸，便是最好的人生状态。

掩卷沉思，窗外寒风渐息，心中豁然开朗。千年之前，吕蒙正于寒窑中悟透人生；千年之后，我于灯下品读此文，得心灵启迪。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穷通得失皆是风景，顺境逆境皆为修行。往后余生，愿以《寒窑赋》为镜，守一份澄明本心，怀一颗淡然之心，顺时而动，应势而为，不怨天，不尤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于世事浮沉中，活出属于自己的从容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