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逛夫子庙庙会，掉进了人的海洋里。

金陵老庞

年初三一早，夫子庙的红灯笼就亮得晃眼，牌坊在晨光里泛着暖光，檐角翘起，像要飞起来似的。我刚挤进街口，自行车铃铛、汽车喇叭、小孩喊娘的声音全裹在一块儿扑过来——人真多啊，前头的后脑勺都挨着后头的鼻尖，想侧个身都得喊一声“劳驾让让”。

那座红牌坊就杵在街心，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像没摘干净的柿子。底下人潮涌动，自行车绕着人缝钻，汽车慢得像在爬，司机干脆摇下车窗，笑着看热闹。抬头是飞檐，低头是人头，再往远处望，玻璃幕墙的高楼悄悄从青瓦背后探出半张脸——老城在过节，新城在围观，谁也没拦着谁。

街当中突然拱起一座金灿灿的门，两边立着两个胖墩墩的卡通福神，一个举“福”，一个托个蓝莹莹的宝瓶，笑得见牙不见眼。人群围着打转，手机举得比灯笼还高，小孩骑在爸爸肩上，小手直往福神脸上够。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烤鸭的油香，还有不知谁家刚拆开的桂花糕甜气——年味不是闻出来的，是撞出来的，撞得人胸口发烫。

乌衣巷口那块匾还挂着呢，“乌衣巷”三个字被灯笼光一烘，墨色里透出温润来。粉瓣儿的花枝从墙头探出来，底下全是人：穿汉服的姑娘举着团扇笑，穿羽绒服的大叔举着自拍杆找角度，还有几个孩子追着红气球跑，一头扎进人群里，又从另一头冒出来，像几尾灵活的小鱼。

最绝的是那群穿汉服的姑娘，桃红、月白、鸦青的衣袖掠过青砖地，裙摆扫着灯笼穗子，发髻上的金步摇一晃一晃，叮当响得比庙里铜铃还清脆。她们不赶路，就慢悠悠走着，倒像把整条街当成了T台。路人纷纷让道，有人忍不住跟着走几步，有人掏出手机拍背影——谁说年味一定要吃喝？光是看着这些衣袂翻飞的人，心就先暖了三分。

古桥上那对姑娘我看了好久。一个穿粉袍子，袖口盘着金龙，举着手机拍另一个；另一个穿白底绣花袍，金钗斜斜插在鬓边，微微仰着脸，桥下河水映着灯笼光，晃得她睫毛都像镀了金。她们不说话，只笑，身后是飞檐、游船、人声鼎沸的岸——仿佛把整个秦淮河的旧梦，都穿在了身上。

整条街就是一条流动的灯河。红灯笼从牌坊挂到巷口，从屋檐垂到摊前，连游船顶上都系着小红绸。人潮推着人潮往前，没人着急，也没人真想走快——反正左右都是笑闹声，前后都是烟火气，连空气都黏稠得像刚熬好的桂花蜜，甜得发稠，稠得让人舍不得喘太急。

越往里走，灯笼越密，密得连天光都滤成了暖红色。街尽头那座飞檐翘角的楼，檐角悬的灯笼大得能坐小孩。我踮脚往前挪，后背贴着前胸，汗意刚冒出来，就被旁边糖画摊飘来的甜香裹住了。卖糖画的老伯手一抖，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人挤着人，心却都松快着，像那糖丝，韧，却不断。

最前头那个巨无霸红灯笼，悬在半空，足有半间屋子大，底下人仰着脖子看，脖子酸了就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踮脚往里张望，有人干脆蹲下来，让小孩骑在肩上；穿橙色工装的店员在“京城一品”门口发试吃糕点，纸包一递，手还没缩回，就被三只手同时接住——年味挤不散，它只会越挤越旺，旺得人眼眶发热，旺得整条街都在发光。

年初三的夫子庙，哪是逛庙会？分明是掉进了灯笼酿的酒坛里，醉得心甘情愿，醉得人山人海，醉得水泄不通——可谁又真想“通”呢？就在这稠稠的暖光里，挨着人，闻着香，听着笑，把年，过成一团不散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