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美篇

刘礼海

初雪无声 <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地变成了朦胧的鸽灰,像一块吸饱了水汽的绒布,沉沉地覆盖着。空气是冷的,却是一种干净又脆生生的冷,吸到鼻子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旷野的、近乎虚无的味儿。我感觉,要下雪了。心里那份等待,便像一枚石子投进古井,泛起一圈无声而微漾的波。这等待不是急切焦灼的,倒是有几分恬静的虔诚——仿佛在等待一位久别的、信守素约的故人。</p><p class="ql-block"> 起初是看不见的。只觉得那冷空气里,仿佛有极细微的、绒毛似的东西,若有若无地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一触即化,只留下一星半点儿湿润,像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你得屏住呼吸,定定地望着远处屋脊或山峦的深黛色轮廓,才能发现一点踪迹:那灰色的天幕下,开始有一些更白的、游丝般的影子,疏疏地,斜斜地,打着旋儿,无声无息的,不像是有什么物质落下来,倒像是从茫茫的、不可知的天际深处,漫无目的地飘散下来一个梦的碎屑。</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那梦的碎屑密了,也分明了。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它——六出的晶莹模样。它悠悠地,漫不经心地,仿佛在赴一个无关紧要的、极其悠长的约会。有的落在枯草的梢上,便停留下来,将那一点最后的枯黄,温柔地包裹起来;有的飘到乌黑的枝桠上,星星点点的,像忽然开出的没有香气的素花;更多的则是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一片坦荡的、褐色的土地,倏地一下,便没了踪影,仿佛被这沉默宽广的大地,以一种深情的、迫不及待的贪婪,拥入了博大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窗子不知何时已蒙上了一层薄薄而匀净的潮气,将外头的景致,氤氲成一幅笔意朦胧的水墨画。我推开窗,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那雪的清芬,没有花木的味道,是一种空灵的、净寂的、近乎“无”的芬。我伸出手去,让那冰凉又柔软的雪花落在掌心里。它躺在那儿,完美而精致的六角形,边缘是那样清晰,结构是那样奇妙,像是天工最细腻的雕镂。然而只一霎那,我的体温便使它坍缩了,化作一颗浑圆的水珠,静静地躺着,映出头顶一小片黯淡的天光。这美丽的生命是这样短暂,这样脆弱,却又是这样的义无反顾。</p><p class="ql-block"> 外面的世界,正被一种缓慢而又静默的力量所改变。小区里别墅屋顶的红色淡下去了,染上了一层匀净的白灰;远山的棱角软化了,像用一支饱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出的轮廓;平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属于人间的物事,此刻都被这飘落的白色柔化了,朦胧了。声音也仿佛被这绵绵的雪花吸了去。闹市的喧嚣、刺耳的喇叭、人语的嘈切,都退到了极远的、模糊的背景里。天地间只剩下这无边的、簌簌的静。这静不是空虚的,是一种饱满的、充满微粒般声响的静——是亿万片雪花与空气摩擦的微语,是它们彼此拥抱、叠积时轻柔的震颤。这静,让你听得见自己心跳的节拍,听得见时间如雪一般,一层层沉积下来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古人咏雪的诗句来。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固然是千古的巧思,将那动态的轻灵说得淋漓尽致了。但我此刻面对的,似乎更像白居易那更质朴的句子:“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小时候听到的雪压竹折的“啪啪”声犹绕耳畔,此刻虽无竹可折,但那份“知重”的、沉甸甸的静寂之感,却是相通的。雪,是夜里静默最忠实的伴侣,也是大地最厚重的棉被。它覆盖一切,也孕育一切;它掩埋了去岁的枯荣、冬的灰暗、也催生了来春的萌动。这纯然的白色下面,是一个热闹的、正在安眠的、等待苏生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似乎渐渐收小了。从那种纷纷扬扬的、热热烈烈的飘洒,变成了疏疏落落的、三三两两的迟疑。天空的灰色,仿佛淡了一些,透出些许朦胧的、乳白的光亮来。我拢了拢衣襟,关上了窗。窗玻璃上的雾气结成了细密的、冰晶似的窗花,将外头的世界,隔成一个更加玲珑剔透的、童话般的梦境。</p><p class="ql-block"> 这第一场雪,终于下下来了。它来得这样悄然,这样安静,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它只是轻轻地来,像一个试探的、温柔的手势,为季节的转折,落下一个清清爽爽、诗一般的注脚。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匀匀的,软软的,像一块刚铺好的洁白的绒毯。我想,明日清晨,当第一缕曙光降临,这世界将焕然一新,变得陌生而明亮。不知是谁会在上面留下第一行脚印,那“嘎吱”的脆响,将是唤醒这个崭新世界的最初声音。</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万籁俱寂。只有这无边而又温柔的白色,在静静地飘着,落着,仿佛要将一切纷扰与尘埃,都静静地、彻彻底底地掩埋在这纯净的银色之乡里。我心上那层积存的尘埃,仿佛也被它一同拭去了,只留下一片空明的、清凉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这初雪,洗净了天空,也洗净了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