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过年好

雪舞清风

<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三的清晨,手机在枕边不停地震动。一条又一条的拜年短信涌进来,红色的祝福语在屏幕上跳动。我一个个点开,又一个个关闭,手指悬在半空,那句“过年好”却怎么也发不出去。</p><p class="ql-block"> 老话说,五七是个坎儿,过了今天,她就真的走远了。昨晚又梦见她,还是那间翻盖前的老屋,厨房的炉火把炕烧得暖烘烘的。她坐在炕沿边,面前摆着面板和擀面杖,正低着头包饺子。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倚在门框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怕一出声这幅画就碎了。</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她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我:“傻站着干啥?去,给妈买瓶醋去。”</p> <p class="ql-block">  我飞快地跑出去,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胡同。小卖部的老板还是老样子,笑呵呵地问:“回来过年了?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我点点头,攥紧醋瓶往回跑。</p><p class="ql-block"> 可是推开门,炕沿边空了。面板还在,擀面杖还在,盖帘上的饺子还在,母亲却不见了。我跑进厨房,没有;跑到院子里,没有。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心拼命地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漫天漫地的寂静,压下来。</p><p class="ql-block"> “妈……”终于,把自己喊醒了,睁开眼,窗外天光已亮,枕头凉凉地湿了一大片。</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提醒着我今天是大年初三,是走亲访友拜年的日子。我躺在她躺过无数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晃着的,还是梦里那个空落落的炕沿。</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每天清晨,她都是起的最早的那一个。我赖在被窝里,听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等我磨磨蹭蹭爬起来,饺子已经下锅了。“快去拿醋,”她一边摘下围裙一边说,“你们先吃,我给你姥爷送一大碗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像只鸟,飞去了外头的城市,陪伴她最长的时间,也就是每年春节的那几天。一进腊月,电话里的她,问话总带着锅铲的背景音:“啥时候回来啊?妈给你包饺子。”电话那头,是碗碟轻碰的脆响,是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是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老戏。那些声音,混着年的味道,成了我对“家”全部的定义。</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春节,姥爷不在了,她也不在了。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号。往上翻了很久,却发现除了我给她的转账记录,就是一条条或长或短的视频通话。唯一一条语音,停留在去年五月。六月之后,她就再没能拿起手机。</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了,金灿灿的,和梦里老房子的阳光一样好。我起身,穿衣,决定出去走走。经过厨房时,目光瞥见灶台上的醋瓶,忽然明白:原来,母亲一直都在,在从前每一个我吃饺子的瞬间,在今后每一个除夕夜的空位旁,在每一个清晨早起的寂静中。她不在这间屋子里了,可是她留下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她曾经那样鲜活存在过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再一次解锁,点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头像,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字,打下这几个字:“妈,过年好。”</p><p class="ql-block"> 雪舞清风执笔于2026 年正月初三(2月19日)母亲五七祭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