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春明

到武汉办事，重游黄鹤楼。

是日，雾霭沉沉，浓雾笼罩江汉大地，站在黄鹤楼上，看不见长江，看不见大桥。四顾茫茫，我不由得想起了李白的诗：

一为迁客去长沙，

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

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白晚年卷入永王李璘谋反案，被判流放夜郎，西行途中游览黄鹤楼。他的心情极度郁闷，他把自己比作贬谪长沙的贾谊，遥望帝都长安而不可见，听艺人吹奏笛子古曲《梅花落》，有感而发，赋诗一首，借景抒情，情景交融。

“黄鹤楼中吹玉笛，”此时，一个名叫“玉笛”的小女孩浮现在我脑海中。

那是2004年，夫人因病住院，邻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的表姐在照料她。

小女孩长得清秀文静，说话声音很低。表姐告诉我们，她的喉咙里长了不好的东西，正在接受化疗。

小女孩除了检查、治疗以外，就静静地捧起放在枕头边的教材看书。她告诉我们，这学期刚升初二，课程很紧，治疗完了要赶回去上课。我看了教材的封面，名字是“胡玉笛”，多么雅致的名字！

细妹子很爱整洁，床铺总是干干净净。她吃饭很慢很慢，一小碗米饭要拨弄很久还吃不完，后来改吃稀饭面条，仍旧很慢，吃药也是相当困难，估计是喉咙里长东西阻碍了食物下咽。可是，每天检查治疗，从来没听见她喊痛。

表姐告诉我们，玉笛很会读书，成绩非常好，在班里是班长。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多次闹着要派代表到长沙来看望她，因为路途遥远，还一直没有来（她们是邵阳那边双峰县人）。

表姐还说，玉笛的爷爷是远近有名的教书先生，八十多岁了，还很健旺。聪明可爱的玉笛是爷爷的心肝宝贝，“胡玉笛”这个名字就是爷爷亲自给起的。爷爷也多次说要来看望玉笛。

有一个星期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医院没有安排治疗，我提议给她们两姐妹照相。玉笛高兴地答应了，连忙从包包里找出一件大红罩衣换上，拉着表姐去到院子里。我们在医院的院子里照了几张相，又到隔壁湘雅医学院的校园里照了一些像。

玉笛很会找外景，也很配合我的调摆，有几张相片人物和周边花草树木融合一体，非常漂亮。我问玉笛将来想考什么大学，她说就考这个大学，毕业了当医生。我就以湘雅医学院的校门为背景，给她照了一张单相。两天后，我把相片扩印出来，用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照相本装好，送给她们。我看见玉笛经常拿出来看。每逢那时，她苍白的脸上就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段时间，玉笛治疗了一个疗程，出院住到她表姐家里。表姐住在星沙，路程比较远，我曾经两次开车接送玉笛到医院治疗，感觉她越来越虚弱，像一片树叶，需要扶着表姐才能行走。

后来，我夫人也出院了，慢慢地和胡玉笛他们失去了联系。

大约半年以后，我收到一封来自双峰的信。信的落款是胡玉笛的父亲。他写道，我可爱可怜的女儿玉笛已经于×月×日走了，“翘首天涯，泪洒长空！”他说，玉笛直到临走，脑子都非常清醒，走的前两天还在感念你们老两口的关爱，说不知道如何报恩……

我只感觉胸口堵得慌。多好的女孩子，爱美爱学习爱生活，她还憧憬着考医学院当医生的，怎么就这样匆匆走了呢？天妒英才啊！

“江城五月落梅花”，当年，李白在黄鹤楼上听古曲《梅花落》。五月初夏，梅花早已凋谢，流放前路茫茫，李白心中的梅花纷纷飘落。

我们这次游览正在腊月，黄鹤楼四周，梅花盛开。鲜艳的花丛中，我仿佛又见到了小女孩胡玉笛。算起来，她2009年高考，医科院校5年制，2014年毕业，如果不读硕博，参加工作十年多，应该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了。

梅花凋落净，只有香如故。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