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老黄狗

杨雨春

　　四十五年前，我们新婚翌年，便从老屋搬进总字五四一部队家属区的平房小院——只为妻子怀孕后上班更近更方便些。

总字五四一部队分的这处院落独门独院，红砖墙，院角几畦菜地。

彼时家家养狗，我也从挚友处领来一条成年老黄狗，金毛灿灿，腰长腿短，乡人唤作“板凳狗”。

要来后，随口唤它“黄黄”，一声轻唤，它便摇尾奔来，仿佛早知自己已成我家一员。

黄黄看家极有分寸：大路行人熙攘，它静卧檐下，纹丝不动；但凡有人踏进我家门槛半步，它便昂首低吠，声如铜铃，不虚不躁，从不误报，亦从不伤人——只以忠诚为界，以吠声为信。

那时总字五四一部队鼓励家属养鸡，我家也圈养百只，羽翼纷飞，咯咯成韵。自黄黄入院，鸡群再未少过一只。

我每日下班归来，添鸡食、端狗盆，成了我最踏实的日常；那盆中热粥拌碎馍，蒸腾着烟火气，也映着它湿漉漉的鼻尖与温顺眼眸。

邻家徐助理从连队带回一条狼青犬，沉默如铁，吠声喑哑，不能看家护院。

他爱人便向我妻于云霞央道：“借黄黄看几天家吧。”黄黄一走，我家院门虽在，却似失了魂——夜夜风过树梢，我总在半梦半醒间竖耳细听，唯恐少了那声熟悉的守夜之吠。

那年寒冬，黄黄忽染重疾，三日不食，伏于草垫，气息微弱如游丝。请来兽医，两针强心剂入体，它竟缓缓睁眼，舔了舔我的手背，仿佛在说：我还守得住这个家。

黄黄是条公狗，与前栋邻居家的母犬情愫暗生，终结良缘，诞下六只绒球般的小狗，睁眼即闹，满院翻滚，如金阳洒落青砖缝里。

后来我们暂迁至总字五四一部队二所二楼，斗室难容犬影。无奈之下，只得将黄黄送至父亲老宅寄养。半年光景，它守着篱笆、护着鸡埘，依旧威风不减。

谁知一个雪夜，狗贩撬不开门，竟用青石抵住门缝，硬生生将它劫走——

从此，那抹金黄再未踏进我家门槛，只余院中空盆，盛着年年飘落的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