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默斋主人

铜锅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那口锅是黄铜的，敦实地蹲在木桌中央，像个被烟火熏透了的沉默罗汉。锅壁已黯旧，唯有被无数双手摩挲的边沿，幽幽亮着一线温润的光。炭火在笔直的烟囱里哔剥作响，偶尔迸出一两点星子，将围坐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轻轻晃动。

肉是早早备下的。祖父用冻得通红的手，从盖着棉垫的篮子里端出青花瓷盘。肉片切得极薄，摊开来，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玉屑，底下衬着的青花，便从肉的肌理间隐隐透出寒光。那是他凌晨去肉铺排队，亲眼看着师傅一刀刀旋下来的。“机器切的，没魂儿。”他总这么说。筷子尖小心挑起一片，对着灯看，能望见对面人影的轮廓。它太轻，太薄，仿佛呵一口气就会化掉。

锅里的汤，清冽见底，只沉着几段葱白、两三姜片、几颗枸杞。祖父说，好羊肉自己会说话，用不着浓汤遮掩。水滚了，涌起蟹眼似的小泡。空气里忽然静下来，没人说话，只听见汤沸的咕嘟，和炭火细微的哔剥。

下肉了。筷子探入滚汤，轻轻一涮——真的只需一涮，那片玉色便瞬间褪成浅灰，蜷缩起来，像在筷尖打了个微颤的盹儿。提起时，肉片上挂着晶亮的水珠，热气蒸腾。来不及多停，便按进面前那碗稠厚的芝麻酱里。酱是祖父的手艺：二八酱泄得恰到好处，腐乳汁、韭花酱、虾油、辣椒油次第加入，最后撒一把翠绿的香菜末。肉片滚过一身金甲，才算功德圆满。

入口的瞬间，世界是静的。齿尖先触到酱料的丰腴咸香，像一场序幕。再轻轻合下，封在肉片里滚烫鲜甜的汁水，“噗”地迸溅开来。那是极致的嫩，带着草原清气与阳光的甜，没有半分膻味，只有纯粹、鲜活的鲜美。它烫，烫得舌尖微麻、眼眶发热，却舍不得呼出一口凉气，生怕放走这稍纵即逝的滋味。

一片，又一片。节奏渐渐快了。父亲抱怨炭火不够旺，叔叔笑着又添一块；表弟猴急，涮的肉总带着一抹粉红，被母亲轻斥“吃了闹肚子”。桌上热闹起来，话也稠了。一年的奔波，外头的寒风，都被这口蒸腾白汽的铜锅，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锅里的清汤，早已煮成诱人的乳白，那是无数片羊肉魂灵的汇聚。

最后，总是祖母，将一把亲手抻好的银丝面，下进这集尽精华的汤里。面熟了，每人挑上小半碗，浇上原汤，稀里呼噜吃下。额头上、鼻尖上，都沁出细汗。通体舒泰，别无他求。

炭火渐渐暗下去，成一炉温顺的绯红。铜锅重归沉默，周身仍散着沉厚而持久的暖意。我摸着它微烫的边沿，忽然想起，这锅比我的年岁还大。它记得祖父壮年时有力的手臂，记得父亲少年时贪吃的模样，也记得我幼时只敢吃裹满麻酱、放凉了的那一片。

它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代代人团聚的笑语、叹息，以及那些被生活磨出的毛糙边角，都默默吸纳进去，再化成一锅包容万象、愈煮愈醇的汤。这大概就是“涮”的真意：将一切投入滚烫的生活之流，片刻提起，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滋味，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响起。铜锅的余温，久久地，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