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我家就在岸上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随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每当听到这这熟悉的旋律,思绪便如嘉陵江与长江交汇的浪潮,奔涌着溯回时光的上游,停泊在重庆母城渝中半岛那个被称之为两路口的地方。两路口缆车站旁的中山三路175号,便是我的出生和成长之地,是我的家。我家就在岸上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岸,面对的是独一无二的“两条大河波浪宽”。长江自西而来,携着雪域高原的雄浑与磅礴;嘉陵江从北而下,带着秦陇之地的厚重与苍凉。它们在我家门前——更确切地说,是在整个渝中半岛的脚下——深情相拥,而后浩荡东去,奔向大海。这双江环抱的格局,赋予了“重庆崽儿”一份双倍的澎湃与柔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就在岸上住,住的是两江环抱的烟火人间,藏的是巴渝独有的风华光景。那时的两路口,是老重庆最鲜活的缩影,每一处景致都刻着岁月的温度,每一缕风都裹着童年的欢畅。长江之滨,燕喜洞的幽邃藏着我们探险的好奇与惊恐,珊瑚坝的沙滩印着我们追逐的脚印,枯水期裸露的沙洲上,风筝漫天飞舞,笑声随江风飘向远方,那片曾是抗战时期季节性机场的土地,曾见证过烽火岁月,也盛满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欢歌。嘉陵江畔,纱帽石静静矗立,那尊相传因知府抛帽退洪而成的奇石,刻着“董公死难处”的忠义印记,也印着我们“高台”跳水的模样。江边的天然浴场,是夏日里最惬意的天堂,江水清凉,蝉鸣阵阵,我们在这里横江而过,把燥热与烦恼都揉进滔滔江波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这两条大河的馈赠,两路口还有太多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印记。西南地区唯一的山城宽银幕电影院,就矗立在中山三路与长江一路的交汇处。它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重庆的建筑地标,五个前拱、三个后拱搭配五根挺拔的花岗石立柱,既有民族特色,又富山城韵味,可容纳上千人同时观影,是当年中国西部第一家上映70毫米立体声影片的特级影院,被誉为“建筑结构纪念碑”。记得宽银幕电影院上演的第一部电影叫《风从东方来》,我去看过,也是我儿时最值得炫耀的事情之一。枣红色金丝绒幕帘拉开前的三声浑厚钟声,至今仍清晰回荡在记忆里。影院前的喷水池,更有我们藏不住的小秘密。难熬的酷暑之夜,我和邻家的陈老三马老四等总会悄悄跳进池里泡澡,清凉的水花溅在身上,驱散了白日的燥热。还有连接上半城与下半城的缆车,木制的车厢、淡淡的木料与机油混合的气味,颠簸中载着我们穿梭在坡地之间。我们常常攥着仅有的一分钱,踮着脚尖递给售票阿姨,坐上车就不肯下来,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十几趟,大人们管这叫“混缆车”。那一分钱“混”来的颠簸与欢喜,是刻在时光里最廉价也最珍贵的温暖记忆。不远处的大田湾体育场,更是我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我曾是少年体校的足球队员,在那里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晨曦中奔跑的身影、烈日下挥洒的汗水、训练后酸痛的肌肉,还有队友间的呐喊与并肩,都深深镌刻在这片场地。那些追逐嬉戏、奋力拼搏的时光,连同两江的涛声,一同构成了童年与青春最动人的乐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匆匆,岁月如梭,转眼已是古稀之人,两路口的模样,也在时代的变迁中渐渐改变,唯有心底的眷恋,愈发深沉。曾经热闹的珊瑚坝,在长江水位上升后渐渐被淹没,昔日的沙滩与欢笑声,被滔滔江水轻轻掩埋,牛角沱那个承载了无数人夏日记忆的天然浴场,也早已悄然关闭,只留下一段模糊的念想。最让人感慨的,莫过于那座山城宽银幕电影院,1996年拆除后,重建的口号喊了整整三十年,开发商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再去看,依旧是半拉子工程,那曾经的恢宏与热闹,只能在记忆中找寻,成为几代重庆人难以磨灭的遗憾。曾经的缆车,也早已被皇冠大扶梯取代,这座全长112米、被誉为“中国攀山第一梯”的扶梯,连接着两路口与菜园坝火车站,运行的2分30秒里,载着来往的行人,也载着岁月的沧桑,却再也载不回儿时的光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元旦前夕,怀着满心的眷念,我陪从国外回渝省亲的女儿专程再赴两路口。脚步缓缓走过熟悉的街道,两江的涛声依旧,只是岸上的景致早已不同。我们登上全新升级的皇冠大扶梯,上下缓行,已看不到中山三路175号的故居和那一排历尽风霜的吊脚楼了。扶梯两旁的风景匆匆掠过,仿佛穿越了半生的时光,一端是古稀之年的淡然,一端是儿时的鲜活。望着正重建的山城宽银幕电影院工地,脚手架林立,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半拉子”工程,裸露的钢筋像时间的骨骼,倔强地刺向天空,似乎在等待新时代的号角将它唤醒。我也眺望了已经完成历史使命又即将重生的菜园坝火车站,那里曾是多少人“岸上”生活的起点与终点啊,心中满是唏嘘。此番重游,感慨万千。失落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豁达的见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见证的,是一条更大的“岸”的复兴。正如互联网页中重庆市民所记录的:这座城市正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让“两江四岸”焕发新生。硬质码头还绿,垂直挡墙覆绿,消落带被精心修复,一座座江滩公园如明珠串联。昔日我嬉戏的江岸,如今已贯通为红蓝相间的亲水步道,市民在此漫跑、骑行、垂钓,分享着暖阳下的愉悦。夜幕垂临,我仍喜欢坐在高处看江。月光下的跨江大桥如彩虹飞架,轨道列车如银龙疾驰,与江中游船共舞。两岸灯火,流光溢彩,倒映在滔滔江水中,比童年时更加璀璨,宛如天上繁星洒落人间。这“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如今有了更具时代感的注解。</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就在岸上住。这“岸”,早已超越了物理的边界。它是地理的岸,双江环抱,托起一座崭新的山城。它是记忆的岸,珍藏着珊瑚坝的贝壳、缆车的声响和宽银幕的光影。它更是生命的岸,承载着一个人的成长、离别与回归,见证着一座城市的沧桑、阵痛与涅槃。白鹭归来,归来的不仅是生态环境,更是一颗颗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心。我的重庆,我的岸,也在归来。它以更绿、更通、更亮的方式,回归到每一个热爱它的人的生活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海教人豁达,大江教人坚韧。而两江哺育的重庆崽儿,在这奔流不息的江岸上,学会的是包容与向前。所有的变迁,无论欣然或怅然,都已成为这两条“大河”新的波浪。我家就在这波浪宽的岸上,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依然是。那首从《上甘岭》飞来的歌,在我心里,永远为这两条大河,为这座岸上的城,澎湃回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02.</span></p>